进了七月，柞木林的木耳，头一茬下来了。
那几，陆青山不亮就进山。山里的露水重，走一趟下来，裤腿能湿到膝盖。他蹲在菌架前，一朵一朵地摘，专挑那些朵形完整、肉厚油亮的，碰坏的、带虫眼的，随手撇到一边，喂了林子里的野兔。
头茬木耳肥厚乌亮，朵大如掌，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晒干了能有一两多重。
\"周叔，您看这木耳！\"陆青山捧着一朵，献宝似的递给周老栓，\"这成色，比山里的野生木耳还强！\"
周老栓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零头：\"好木耳！菌肉厚实，朵形完整，是上等货。青山，你子，真让你鼓捣成了！\"
\"这才头一茬。\"陆青山咧着嘴，\"过半个月，还有第二茬。到秋，少还能收两茬。\"
头茬木耳摘了满满两大筐，陆青山连夜摊在院子里晾。温满帮着翻晒，看着那些黑亮亮的木耳，心里也透着欢喜：\"青山，这木耳，能卖多少钱？\"
\"郑大山了，上等木耳，一块五一斤。\"陆青山算了算，\"这两筐晒干了，少二十斤，就是三十来块。\"
三十块！温满吸了口气，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鸡、猪、兔子，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要富起来了。
\"这还只是头一茬。\"陆青山蹲下来，捻起一朵干木耳，在指尖转了转，\"等第二茬、第三茬下来，再加上林蛙、药材，咱家这日子，才算真真正正活泛起来。\"
温满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些黑亮的木耳，轻声问：\"青山，你咋懂得这么多？我总觉得，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青山心里一跳，随即笑道：\"嗐，穷怕了。人一穷，就啥都得琢磨。你信我，往后咱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我信你。\"温满，\"我如今，啥都信你。\"
晒木耳是个精细活。白日头毒，得隔半个时辰翻一回；傍晚要防露水，得用草帘子盖上；夜里要是变，还得抢着往屋里搬。连着三，陆青山和温满轮着看晒场，觉都没睡踏实。
穗穗也跟着忙活，举着一把蒲扇，蹲在木耳旁边扇风，扇得脸通红：\"爹，木耳也怕热吗？\"
\"木耳不怕热，怕潮。\"陆青山笑着摸摸她的头，\"晒干了才存得住，才能卖上好价钱。\"
\"那我给它们扇扇风！\"
\"好，穗穗是咱家的晒工。\"
木耳晒了三，干透了，装了两袋子。陆青山背上一袋，又雇了村里老马家的骡车拉上另一袋，进了县城。
郑大山一见那木耳，眼睛就亮了：\"好家伙！这成色，够得上省城的标准了！\"他抓了一把，凑近看了半，又掂拎，\"青山，你这木耳，我按一块六收，比市价高出一毛！往后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成！\"陆青山心里一热，\"郑同志，您这情分，我记下了。\"
\"嗐，这些干啥。\"郑大山把木耳过了秤，数出钱递给他，\"对了，上回老罗不是等你的木耳下来来看货吗？我给他捎个信，让他过来瞅瞅？\"
陆青山想了想，点头：\"成。不过郑同志，您跟老罗，我这木耳，先紧着您这儿供。他要的量，我秋还能添。\"
郑大山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青山，我就喜欢你这份实在。你放心，老罗那条线，我给你搭得稳稳当当的。\"
从县城回来，陆青山又去了一趟老药铺，把晒好的麻、党参给方掌柜送去。方掌柜看了货，连连点头，按好的价收了，又拉住他：\"青山，秋上你要是还能挖着好参，头一个想着我。\"
\"忘不了您。\"
回家的路上，陆青山心情格外好。他算了算账：木耳三十来块，药材二十多块，加上家里的鸡、猪、兔，这个月，进项已经过了八十块。
他赶着爬犁，哼着曲往回走。路过柳河村的时候，他拐了个弯，去了一趟岳父家，把一袋子木耳塞给温老汉：\"爹，自家林子里出的，您尝尝鲜。回头满回娘家，再给您捎点。\"
温老汉接过木耳，掂拎，又看了他半晌，才：\"青山，我听满了，你又是承包林子，又是养鸡养猪的。日子过好了是好事，可也别太累着自个儿。\"
\"不累。\"陆青山笑道，\"爹，您看着，到年底，我让您闺女过上好日子。\"
温老汉没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粗糙的老手，比什么都重。
岳母从屋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水，非要他喝了再走。陆青山推辞不过，一碗下肚，从嗓子眼暖到心窝里。
\"娘，\"他抹了把嘴，认真地，\"您放心，满跟着我，不会让她再吃苦了。\"
岳母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
回到青石村的时候，已经擦黑。温满正在院子里给鸡喂食，见他回来，迎上来问：\"卖了多少钱？\"
\"木耳三十四块，药材二十二块。\"陆青山把钱交给她，\"加上咱家的活物，这个月光进项，就八十多了。\"
温满接过钱，一张一张捋平，又仔细收进柜子里。她忽然：\"青山，我想着，过几回趟娘家，把穗穗姥姥家的棉花扯回来，给穗穗做身新棉袄。眼看着要凉了。\"
\"行！\"陆青山笑了，\"顺便给你自己也扯几尺，做件新褂子。你身上这件，都洗得发白了。\"
温满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
过了半个月，第二茬木耳又下来了。这一茬的朵形不如头茬大，却更密实，产量比头茬还多。陆青山连着摘了三，晾了满满一院子。
\"青山，\"周老栓看着满院子的木耳，笑道，\"你这林子，可真成宝地了。头茬卖了一笔，二茬又来一笔，到秋还有第三茬——这一年三茬，可比种地强多了！\"
\"这才到哪。\"陆青山蹲在晾架边，\"等明年菌种多了，产量还能翻番。周叔，您看着，明年这时候，咱村的山货，都得从我这儿过手。\"
\"那敢情好！\"周老栓乐了，\"到时候，你这青石村陆青山，可真要成山货大王了！\"
\"大王不敢当。\"陆青山笑着摆手，\"就是想让乡亲们跟着沾点光。\"
二茬木耳晒干，又卖了四十多块。陆青山把账本翻开，看着上面一笔一笔的进项，心里那本账，越算越亮堂。
这晚上，他把账本摊在桌上，指着给温满看：\"满，你算算——开春到现在，承包费、翻修房子、买鸡猪兔，花出去一百；木耳两茬卖了七十多，药材卖了五十多，年货会、山货又挣了八十多。拢共算下来，咱家今年，净进项过了二百。\"
温满瞪大了眼睛：\"二百？\"
\"这还是没算林蛙和秋的山货。\"陆青山压低声音，\"等年底，我估摸着，能过五百。五百块——在咱青石村，够盖三间新瓦房了。\"
温满的心咚咚直跳。她活了二十七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张了张嘴，半才出一句：\"青山，你……你没算错吧？\"
\"一笔一笔，都在这儿记着呢。\"陆青山拍拍账本，\"错不了。\"
穗穗趴在桌边，虽然听不懂，却也跟着高兴：\"爹，那咱家是不是要有新房子了？\"
\"明年开春，咱就盖！\"陆青山一把抱起闺女，\"到时候，给你留一间大屋子，摆一张新书桌，你写作业，亮亮堂堂的！\"
\"好耶！\"穗穗乐得直拍手。
温满坐在灯下，看着爷俩的笑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这个秋，陆家的院里，鸡鸣猪哼兔蹦，日子过得一比一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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