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雪岭彻底化冻了。
山上的雪水汇成溪流,哗啦啦地往山下淌。林子里的草芽钻出地面,嫩绿嫩绿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草木的腥甜气。
陆青山进山的次数更多了。
开春的林子是宝库:头茬的山木耳开始冒头,蕨菜、刺嫩芽一茬一茬地往外蹿,还有去年埋下的菌种,也开始发菌了。他每不亮进山,采木耳、摘蕨菜、看菌种、巡溪道,忙得脚不沾地。
这早上,他出门前,温满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山里凉,饿伶垫。\"
\"知道了。\"陆青山把鸡蛋揣好,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群撒欢的鸡,笑着,\"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好东西。\"
\"啥好东西?\"
\"机不可泄露。\"
他拎着柴刀进了山。山上的雪水顺着沟壑往下淌,湿漉漉的腐叶踩在脚底,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沿着山溪往上走,一路走一路看,采了几把嫩蕨菜,又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捡了半筐松针下的蘑菇。
正走着,他忽然在溪边的烂泥地里,看见了一串脚印。
那脚印足有碗口大,深深的,踩得泥地都陷了下去——是野猪的,而且是个大家伙。
陆青山的心一紧。开春的野猪最凶,饿了一冬,见人就拱,要是撞上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放轻脚步,顺着脚印的方向摸过去。走了不到百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哼哼\"的叫声。循声望去,只见前面一片灌木丛里,一头足有三百斤的大野猪,正带着三四头半大的猪崽子,在拱一片地。
陆青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馋那头大野猪——开春的野猪皮糙肉厚,肉又柴又腥,不值当冒险。他盯上的是那片地——野猪曾拱过的地方,往往有好东西。野猪的鼻子最灵,专拱土里长了好东西的地方,麻、党参、野山参,十有八九藏在那。过的地底下。
他趴在灌木丛后头,屏住呼吸,等野猪群拱完地,慢悠悠地走远了,才猫着腰摸过去。
果然,被野猪曾拱开的黑土里,露出一截黄褐色的根茎——是麻,好几株,个头都不。
陆青山心里一喜,正要弯腰去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一回头,魂差点吓飞了。
一头大野猪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正低着头,红着眼睛,蹄子刨着地,冲他喘粗气。这畜生显然是被他惊着了,护食的性子一上来,就要跟他玩命。
\"操!\"
陆青山暗骂一声,想跑,可野猪就在三步远的地方,跑是来不及了。他急中生智,就地一滚,滚到旁边一棵老柞木树后头,顺手抄起地上的柴刀。
野猪\"嗷\"地一嗓子,撒开蹄子就冲了过来。
\"咚!\"
一声闷响,野猪一头撞在树干上,撞得树身都晃了晃。它晃了晃脑袋,退了半步,又红着眼,低头朝他冲过来。
陆青山算准距离,在野猪冲到跟前的一瞬间,猛地侧身闪开,同时挥起柴刀,狠狠砍在野猪的脊背上。
\"噗——\"
血花飞溅。野猪吃痛,发出凄厉的嚎叫,扭头就跑,一溜烟钻进了灌木丛,转眼不见了踪影。
陆青山靠着树干,喘了半粗气,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让冷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柴刀,刀刃上带着血,心里暗暗后怕——刚才那一刀,要是砍偏了,或者砍在野猪的骨头上把刀崩飞了,他这条命,今儿个就得交代在雪岭上。
\"这畜生,真是要钱不要命……\"他念叨了一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那片被野猪曾拱过的地,\"不过,这趟也值了。\"
他蹲下来,心翼翼地把那几株麻挖出来,掂拎,足有三斤多。又顺着野猪的踪迹,在附近转了一圈,捡了十几棵嫩得能掐出水的蕨菜和刺嫩芽,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山。
下山路上,正碰上周老栓扛着一捆干柴往上走。周老栓见他一脸血汗,吓了一跳:\"青山,你咋了?\"
\"碰上一头野猪,让我砍跑了。\"陆青山把麻亮给他看,\"也不算白跑。\"
周老栓接过麻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叮嘱道:\"开春的野猪凶,你往后进山,别一个人往深了钻。要走远了,喊我一声。\"
\"知道了周叔。\"陆青山应着,又把剩下的一棵刺嫩芽塞进周老栓怀里,\"给婶子带回去,拌着吃,鲜。\"
周老栓也不推辞,咧嘴笑了。
路过山涧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那只水獭。他顺着涧边找了找,果然,在一处冰窟窿边上,又看见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等着吧,\"他笑了笑,\"早晚逮着你。\"
回到村里,色已经擦黑。温满站在院门口,正焦急地张望,看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凉了!\"
\"在林子里耽误了会儿。\"陆青山把麻和野草给她,\"你看,今儿个的收获。\"
温满接过来,又看见他衣裳上沾着的血,脸色一下子白了:\"青山!你受伤了?\"
\"没有没有,\"陆青山赶紧摆手,\"是野猪的血,我砍了它一刀,它跑了。\"
\"野猪?!\"温满的声音都尖了,\"你遇见野猪了?!你这人——你不要命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陆青山笑着,把进山的经过了,又,\"你放心,我吃了这一回亏,往后进山,先探路再动手,绝不再把自己搭进去。\"
温满还是不放心,拉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伤着,这才板着脸:\"陆青山,你给我听着!你要是再这么不要命,我……我就带着穗穗回娘家去!\"
陆青山心里一暖,笑着应道:\"好好好,我听你的,往后心着点。\"
夜里,他躺在炕上,摸了摸怀里那几株麻,心里盘算着:加上柞木林里挖的那株老山参,光药材这一项,就够翻修房子的钱了。
温满还没睡,借着煤油灯,把白他带回来的蕨菜、刺嫩芽一样一样收拾好,又回头问:\"青山,你的好东西呢?\"
\"这儿呢。\"陆青山从怀里掏出那几株麻,献宝似的递过去,\"野生麻,三斤多,晒干了能卖十几块。\"
温满接过来,借着灯仔细看了看,又掂拎,忍不住笑了:\"你还真到做到。\"
\"那是。\"陆青山也笑了,\"我了,往后咱家,只进不出。\"
温满白了他一眼,把麻仔细收好,又叮嘱道:\"往后进山,带着周叔一块儿,别一个人往深山老林里钻。今儿个是野猪,明儿个要是遇上熊瞎子,看你咋办。\"
\"知道了,知道了。\"陆青山嘴上应着,心里却琢磨着,那头三百斤的大野猪,等秋膘肥了,得想个法子收拾它——那可是三百斤的肉。
他又想起那只水獭,暗暗记下那处冰窟窿的位置,盘算着什么时候再去下一回套子。
月光透过窗纸,落进屋里。院子里,鸡舍里传来细细的动静,猪圈里传来均匀的哼唧声,兔笼里偶尔传来几声\"咕咕\"的响动。
这个院,越来越有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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