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青石村的雪就开始化了。
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淌水,村口那条冻了一冬的河,裂开了一道道缝,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地里的冻土松了,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里都是泥土和化雪的味道。
陆青山蹲在自家房檐底下,仰头看着那三间歪歪斜斜的破土房,心里盘算开了。
土房的墙皮已经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得塌了一块,东边那间屋的墙角,去年的雪水渗进去,墙根都发黑了。这房子,少也有二十年了,还是他爹年轻时候盖的。
\"青山,\"温满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看啥呢?\"
\"看咱家的房子。\"陆青山拍了拍墙皮,\"这房子,该翻修了。趁着开春地化了,我想请人把它拾掇拾掇,起码把屋顶换了、墙皮补了,再盘个新炕。\"
温满犹豫了一下:\"那得花多少钱?\"
\"我算了算,请村里的人帮工,管三顿饭,加上料钱,三十块打住了。\"陆青山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咱年货会挣了八十多,加上年前攒的,够了。\"
温满看着那个记满了漳本子,眼眶又热了。她嫁给这个男人七年,头一回见他记账——从前他花钱大手大脚,兜里有一块能花两块,家里穷得叮当响,也没见他皱过一下眉头。
\"行,\"她轻声,\"你看着办。\"
干就干。第二,陆青山就挨家挨户请人去了。村里人听陆家要翻修房子,都挺惊讶——那个懒了半辈子的浪子,还真把日子过起来了?
\"青山,你家那房子,可是老辈子盖的了,翻修可不是工程。\"有人劝他,\"依我,先将就住着,攒两年钱,盖个新的多好。\"
\"房子可以后盖,屋顶不能等。\"陆青山笑着摇头,\"开了春雨水多,再不收拾,这房子就得塌了。再了,家里有了鸡猪,也得有个像样的窝不是?\"
刘二婶第一个应下来:\"青山,婶子没啥力气,给你蒸馒头、烧水去!\"
周老栓也来了,扛着一把斧子,乐呵呵地:\"盖房子我不行,砍木料打下手,我还成!\"
连赵寡妇都挎着篮子来了,嘴上着\"搭把手\",眼睛却一直往陆青山家的院子里瞟,见墙根下堆着新买来的檩条和苇箔,啧啧道:\"青山,你这是真要大干一场啊?\"
\"嗐,穷家舍业,收拾收拾好过冬。\"陆青山笑着应着,手上不停。
翻修房子是个大工程。拆旧茅草、换檩条、编苇箔、抹墙泥、盘新炕,十几号人忙了五六,才把房子收拾出个样子来。
头一拆屋顶,是最热闹的。陆青山站在房顶上,一把一把往下掀茅草,底下的人七手八脚地接。穗穗蹲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时不时喊一声:\"爹!心点!\"
\"放心吧,你爹我稳当着呢!\"
换檩条的时候,周老栓最有发言权。他绕着几根新买的松木檩条转了几圈,用指头敲了敲,又凑上去闻了闻:\"这料不错,干透了,能使二十年。\"
\"周叔能用二十年,那就错不了。\"陆青山笑道。
抹墙泥的日子,温满也没闲着。她带着刘二婶、赵寡妇几个女人家,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和泥、烧水、蒸馒头,把一帮老爷们伺候得舒舒服服。
\"青山家的,\"赵寡妇一边揉面一边试探着问,\"我听,你男人又要养鸡又要养猪,还要承包啥林子?他这折腾劲,能行不?\"
温满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不紧不慢地:\"他心里有数。\"
\"嗐,有数没数,还不是嘴上。\"赵寡妇撇撇嘴,\"男人啊,都是三分钟热度。我那个死鬼,活着的时候也要让我过好日子,结果呢?留下个烂摊子,走就走了。\"
温满没接话,只是低头揉面,揉得格外用力。她信陆青山,不为别的,就为这几夜里,她翻了个身醒来,总能看见那个男人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地记账,嘴里念念有词:\"这块料子花了三块二,那捆苇箔花了四块五……\"
一个肯为五毛钱斤斤计较的男人,是真心想过日子的。
陆青山白跟着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继续在山里下套子。翻修房子花销大,他得把窟窿补上。
这傍晚,他扛着两只野兔从山里回来,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村委会门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凭啥收回?那片林子是人家陆广田留下的!\"
\"赵主任,你这事办得不地道!陆青山刚把日子过起来,你就来扒人家的家底?\"
陆青山挤进人群,就看见村主任赵德柱站在村委会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正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都别吵吵!我这是为咱村着想!县里下了文件,是要清查荒废林地,能承包的承包,不能承包的收回集体!陆家那片柞木林子,荒了这么多年,正该收回来,承包给有本事的人,给咱村创收!\"
陆青山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拨开人群,走到赵德柱面前,不紧不慢地:\"赵主任,您的县里文件,我看看。\"
赵德柱一愣,把文件递给他,嘴上还不饶人:\"你看,白纸黑字,县林业站下的!\"
陆青山接过来,就着夕阳的光,一行行看下去。看完了,他抬起头,不怒反笑:\"赵主任,您这文件,是正月十二下的,的是清查全县的荒山荒坡,可没要把人家有主的地界收回去。我家那片柞木林子,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是陆广田名下分家所得——这可不是荒废林地,这是我家的私产。\"
\"你——你懂啥!\"赵德柱被噎了一下,\"你爹当年那是替村里看林子,林子是村集体的!\"
\"赵主任,\"陆青山一字一句地,\"我爹替村里看林子不假,可这地界,当年分家的时候,是写霖契、按了手印的。您要是不信,我把地契拿出来,咱到县里理去。\"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变,嘴上却还硬撑着:\"地契?你家的地契早八百年就没了!谁知道你是真是假!\"
陆青山笑了,笑得赵德柱心里发毛:\"赵主任,地契在不在,您心里清楚。您要是非要去县里道道,我奉陪到底。不过到时候,丢饶可就不一定是谁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都哄笑起来。
赵德柱脸上挂不住,一甩袖子:\"行!陆青山,你等着!你要是拿不出地契,这事儿没完!\"
完,灰溜溜地钻回了村委会。
陆青山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冲人群拱了拱手:\"乡亲们,谢谢大伙儿给陆家话。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大家伙儿为难。\"
人群散了。温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青山,\"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卷纸递给他,\"这是我娘家的地契。我爹了,当年分家的时候,村里有人做过证,白纸黑字,赖不掉。\"
陆青山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泛黄的地契,上面\"柞木林地\"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处还按着红红的手印。
\"这地契,怎么在岳父手里?\"陆青山有些惊讶。
\"当年分家,我爹是证人之一。\"温满轻声,\"你爹怕地契放在家里弄丢了,就托我爹收着。这些年,我爹一直没提这茬,就是怕村里有人打主意。今儿个赵德柱一闹,我琢磨着,这东西该拿出来了。\"
陆青山捧着那卷地契,指腹摩挲过泛黄的纸面,心头百感交集。他爹陆广田,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猎户,到死都惦记着给儿子留条后路。
\"满,\"他抬起头,看着妻子,\"岳父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一家人,这些干啥。\"温满别过脸去,又补了一句,\"我爹了,你只要真心对穗穗好、对这个家好,他这当姥爷的,把命搭上都值。\"
他抬起头,看着温满,忽然咧嘴笑了:\"满,咱家翻身的本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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