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童子走在最前面，赤足踩着青石径，脚步很轻。
林枫跟在他身后,红走在林枫身侧，已经不哭了。她用袖子把脸擦干净，金色马尾重新扎紧。方才立誓时没入她头顶那道金色光纹已经隐去，但林枫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把她和自己连在了一起。
黑风怪远远坠在最后面，不敢靠太近，又舍不得走。他一边走一边偷瞄林枫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人皇……”他又低声念了一遍。
走在前面的火云童子回头瞪了他一眼，黑风怪立刻闭嘴。
山道两旁的紫竹渐渐密了起来，越往上走，竹竿越粗，竹叶越密，仙气也越浓。
林枫感觉自己的经脉在仙气的浸泡下正缓缓舒展，刚刚飞升还不够稳固的境界竟渐渐稳固了。
石阶尽头，紫竹林豁然开朗。
一片白玉石台从竹林中延伸出去，石台正中一池清水，池底铺着白玉，水面浮着半片莲叶，莲叶上凝着一滴露珠，晶莹剔透。
莲池后方，一座白玉台基层层叠起。
台基之上，一个人盘坐在莲台之上。
那是一个女子。
白衣如雪，长发垂落如瀑。五官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清的东西，像雨后远山的雾，温和却不散。她双目微垂，唇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像是坐在莲台上，倒像是坐在自己家里。身后的石壁上嵌着一面然形成的石镜，镜面映着光，隐隐有云纹流动。
她身后站着一个姑娘，跟火云童子差不多高，扎着双丫髻，穿一件碧色袄，手里捧着一只柳枝玉瓶。脸白净，眼睛又圆又亮，看见林枫三人进来，先朝火云童子眨了眨眼。
火云童子走到莲台前，躬身一礼。
“大士，贵客到了。”
莲台上的女子睁开眼。
那双眼睁开的一瞬，整片石台上的灵气忽然静了一拍。林枫感觉自己像被一池温水淹了一下，那目光不重，却像能直接看到人心里去。
慈航大士从莲台上起身，赤足踏在白玉台基上，白衣曳地，一步一步走下来。
走到林枫面前时，她停下，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慈航，见过人皇。”
林枫愣了一瞬。
火云童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他早知道大士称林枫“贵客”，可他没想到大士会行礼。这位珞珈山主人、仙界最强仙君之一，向一个刚飞升的年轻人欠身行礼。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林枫余光扫了一眼，黑风怪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石台边缘，此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珊瑚枝。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撞上旁边的石栏。
“大、大士……给那个子行礼？”
他声音压得极低，可石台上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火云童子回头瞪了他一眼，黑风怪赶紧把嘴捂住，可眼珠子还在那儿转。
林枫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慈航大士。
他不知这位的来路。但刚才那一眼的压迫感是真的。那种存在本身带来的沉静感，跟修为高低没什么关系。这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待在那里就让你觉得地都稳聊东西。
他没有托大。
“晚辈林枫，见过大士。”
慈航大士看着他，唇角那点弧度深了一分。
“林仙友乃人皇，与贫道平辈论处便是。”
林枫想起自己在修仙界那些位格，心中已经坦然。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慈航大士抬手。石台正中的池边凭空浮出两方玉台，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尺见方的水面。玉台上搁着软垫，台面光可鉴人。
“林仙友，请。”
林枫落座。慈航大士在对面坐下。
黑风怪站在石台边缘，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两下。他拽了拽火云童子的袖子，声音压得比方才还低。
“大士跟人平起平坐……我在这守了三千年，还是头一回见。”
“闭嘴。”火云童子面无表情。
“我就一句——”
“一句也不校”
黑风怪憋了回去，可脸上的表情已经控制不住了，那是一种“我知道人皇位格牛逼但我真不知道有这么牛逼”的混合体。
慈航大士偏头，对身后的姑娘了一句。
“龙女，取杨柳甘露来。”
姑娘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莲台后面的石壁。不多时她捧着一只玉壶出来，壶身细长，通体翠绿，壶口飘着一缕极淡的白烟。她走到两方玉台中间，先为慈航大士斟了一杯，又转到林枫面前，心翼翼斟满。
玉杯中的液体清亮如水，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一股清甜的气息从杯口散开，像雨后新发的嫩竹，又像月下初绽的莲。
林枫端起杯子闻了闻。
“好香。”
红站在他身后半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玉壶。她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最后没忍住，声开口。
“那个……为什么只有主人有？”
石台上安静了一瞬。
火云童子嘴角抽了一下。黑风怪在后面用袖子捂住脸。
林枫偏头看了红一眼，把手中的杯子递过去。
“你先喝。”
红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手已经伸出来了。
慈航大士端着玉杯，没急着饮。她看着林枫的动作，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林仙友。”
林枫转过头。
慈航大士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可知，贫道这杨柳甘露，乃仙界仙珍之一。旁人莫一杯，就算是一滴，贫道可都舍不得给。”
她放下玉杯，手指轻轻搭在膝上。
“你就这么给了你的随从？”
石台上安静下来。红伸到一半的手僵在那里。火云童子站在一旁没吭声，黑风怪在后面把脑袋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林枫看了看慈航大士，又看了看红僵在半空的手。
他放下杯子。
“大士。”
“嗯。”
“这甘露确实是仙珍，晚辈受宠若惊。”他，“不过我这位随从，跟着我从修仙界一路走到这里，吃过很多苦头。方才飞升时我弄丢了她最重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给她一个交代。”
他停了一下。
“大士这杯甘露，是我的那份。我想怎么喝，应该可以自己决定。”
慈航大士看了他两息。
然后她拿起玉杯，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唇角那点弧度还在。
“可以。”
她偏头对龙女道：“再取一只杯子来。”
龙女应了一声，转身又取了一只玉杯，给红斟了一杯。
红捧着杯子，看看林枫，又看看慈航大士，愣了两息，才把杯子凑到嘴边，口口地喝起来。
黑风怪站在石台边缘，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流下羡慕的口水，他在这里干了三千年，连杨柳甘露的味儿都没闻过，而眼前这位刚飞升，不仅自己喝上了，连随从都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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