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门虚掩着，灯影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阶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
林枫在门前站了很久。
身后的月灵湖很安静，湖风卷着桃林的花香拂过来，拂过他的后颈、耳廓，最后钻进他攥紧的掌心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慢半拍。
刚才狐玉清那句“师伯”还堵在胸口，像一颗没咽下去的石头。现在门里的是狐媚娘。她不是他的师娘。她是他的妻子。可他想不起任何一个和她有关的夜晚。
他伸手，推开了门。
狐媚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月白长裙松松垮垮地裹着身子，肩头搭着那件薄毯。安安静静地坐着，八条狐尾在身后铺成一道银白的弧，尾尖的淡青狐火在烛光里明明灭灭。烛火把她的侧脸勾出柔和的轮廓，也让那只没拿任何东西的手，显得有点空。
“进来了就坐吧，茶在案上。”
林枫在软榻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案上果然有一壶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沉默。
最终还是狐媚娘先开口。
“心中域的事，办完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办完了。”林枫。
“一路顺利？”
“还算顺利。”
又是沉默。
狐媚娘的手指在薄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
但林枫看见了。
她在犹豫。
她以前从不在他面前犹豫。
“李逍遥。”
她终于叫了出来。
声音不高，尾音也很稳，但林枫听出了那一下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
像是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三百遍，此刻终于允许自己出口。
“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装作不认识我？”
林枫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该怎么解释？我不记得了？我知道我是李逍遥，可是我没有和你在一起的任何记忆？我现在坐在你面前，知道你是我妻子，可我脑子里关于你的画面全是你作为我师娘的样子？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不出来。
“师娘。”他叫了出来。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叫了一辈子。可叫出来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
狐媚娘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烛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狐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翻涌。不是愤怒。比愤怒更难承受——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没压住的东西，一点点浮上来的过程。
“师娘。”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唇齿间磨出来的，“你现在还叫我师娘。”
“我……”
“当初你跪在我面前，你是沐风，要拜我为师。我看着你的脸，看了很久。我当时就在想，这眉眼，这气息，怎么会这么像。后来我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像。”她顿了顿，声音里的颤藏不住了，“直到你叫我师娘。我就信了。我告诉自己，你不是他。如果真的是他，怎么会叫我师娘。”
林枫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缩紧。
“然后你就在狐岐山住了下来。你叫我师娘，我叫你风。你替丹尘子渡劫，帮狐岐山御敌，去青苍东域、去奥术域、去心中域。我们所有人都看着你。我看着你叫我师娘，看着你跟灵儿以师兄妹相称，看着你在这个家里进进出出——”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去。
“我看着你，做每一件你以前会做的事，却一件都不记得。”
林枫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师娘——”
“别叫我师娘。”
她的声音第一次变重了半度。
林枫闭了嘴。
他想点什么，可嘴巴发干，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现在应该叫她什么，可他叫不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对那个称呼的画面，全是空白。
他记得在狐岐山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记得她靠在窗边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记得她在狐岐山护着所有弟子时的果断。可他记不起来，他们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时候他叫她“娘子”，她叫他“夫君”。
这些东西，不在他的记忆里。
“你在想什么？”狐媚娘看着他，语气平了一些，但目光更锋利了。
“我在想……”林枫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该怎么跟你。”
“跟我什么？”
“我不知道。”
这五个字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狐媚娘的狐尾在身后猛地一僵。她的表情没有变，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池被投了石子的水，一圈一圈荡开。
“你……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李逍遥，也知道我是你的丈夫，可我没有记忆。”林枫抬起头，看着她，“这些身份仅仅是我这几个月的经历拼凑推断出来的结果。”
他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
“我脑子里关于你的画面，从头到尾，都是师娘。”
狐媚娘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长到烛火跳了三次，长到林枫以为她不会再话了。
然后她低下头。
她的脸埋在烛光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枫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哭。
她在忍。
“对你来，”她的声音闷在阴影里，“我从来都不是妻子，只是师娘。”
“不是——”
“对你来，灵儿从来都不是女儿，只是师妹。”
“狐媚娘——”
“对你来，狐岐山从来都不是家，只是一个待过的地方。”
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眼泪。
那双琥珀色的狐瞳亮得吓人，像结了冰的湖面下还烧着火。
“李逍遥，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磨过，“自从我想起来你就是李逍遥之后，我每都在问自己——他到底记不记得。如果他记得，他为什么不认我。如果他不记得，那我算什么。”
她停了一下。
“今我知道了。你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知道你是李逍遥，你知道我是你妻子，你知道灵儿是你女儿。可你坐在这里，眼睛里看见的，还是师娘。”
她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不肯走的飞虫。
“你走吧。”
“我——”
“你走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枫站起来。他张开嘴，想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出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狐媚娘。”
她没有回应。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知道我没有记忆，对你来比我忘记了你更残忍。可是——”他顿了顿，“我会找回来的。”
他推门走了出去。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屋内，狐媚娘坐着没动。
烛火跳了一下，把她身后那八条狐尾的尾尖照得忽明忽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有很浅的月牙形痕迹，是指甲掐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找回来。”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极轻极轻地扯了一下。
“你连从哪里找，都不知道啊。”
她缓缓地靠回窗边，把那件薄毯往肩上拢了拢。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一直没落下来的泪痕照得格外清亮。
她没哭。
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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