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澹台生乘坐的客船前方航线上,荆州水师提督郑三宝立在“荆州号”舰桥之上,左手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右手按剑,神情凝重地盯着前方。江风灌进他的战袍,把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却撼不动他分毫,不动如山。
他今年三十有八,正是武将最好的年纪——武功在巅峰,经验丰富,从军二十年血与火早把年青时候的毛躁淬炼成了沉稳,如今已是千锤百炼的军中悍将。
可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望远镜里,前方三里外的水面浪花翻涌。三条青黑色的巨物正贴着水面疾窜,时沉时浮,每一条都有三十五米往上。在它们的尾部,两条带着钩刺的尾巴如两把死神的镰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是钩蛇。
另外两艘战舰的船首炮时不时的炸响,但均落在钩蛇后方,距离太远超出射程了。受创的战舰正在一点点被抛离。
郑三宝放下望远镜,面沉如水,紧咬牙关,杀气腾腾。不杀了这三头畜牲为刚刚阵亡的麾下将士报仇,决不罢休,不然自己何以面对麾下将士,何以在军中立足。
“大人!您看!”身边参将周瑞的忽然惊叫让郑三宝收回了神。
郑三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前方三里开外,一艘的客船正迎头向钩蛇驶来。船不大,是那种航行在云梦泽上的常见客船,估摸着能载100来人,而它正对着的方向,三条钩蛇劈波斩浪,飞速靠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钩蛇这种聪明的畜生应该早就感知到了客船上的血气,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它们正是饥饿的时候,云梦泽虽然浩瀚,水师战船都追不上的钩蛇,客船就算想逃也逃不掉。这样的木船,随便一条钩蛇都能把它勒断。
船要是沉了,若进江里,要么淹死,要么只有喂蛇的份。
郑三宝绝望地发现,战舰在后,钩蛇在中间,客船在迎面驶来。以受赡战舰和蛇的相对速度…追不上,绝对追不上,一场惨案即将发生。
客舱上,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甲板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温润气息,江风徐徐,却还残留几分寒意。
乘客们吃过午饭之后,三五成群地聚在舱里舱外,低声议论着昨日张真人和澹台相公的论道,偶尔有人探头望望船尾——那里,张真人和那位少年秀才又在恶趣味的教导后辈了,只是这扔江里教导的方式,一般人还真不敢学,两人似乎还在聊着什么。
有几个衣着不菲的商人嗅到了商机,围在昨那位画师旁边,在相互竞价,想要购买他昨日的画作:《生人》——画的是澹台生虚空以指代笔画经脉和《人论道》——画的是对座的张真人和澹台生,一位手托太极图,一位手托星云。
澹台生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大周国子监出版的《策论集》,却半没翻一页。张三丰斜倚在船舷边,眯着眼晒太阳,灰扑颇道袍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起。
在江里泡了一上午的平路和张无忌,午饭时被捞上来吃午饭,休息了一个时辰,在两人想着应该逃过一劫的时候,又被鬼哭狼嚎地扔回江里游泳前进。
张三丰时不时逗弄两句:“加把劲,年轻的伙子们,你们将成为第一批游泳穿越云梦泽前往星城府的人,这是前无古饶壮举,老道看好你们,满船的乘客都将是见证人,你们的大名将被传颂”。
两人求饶了一上午,发现没什么用,现在闭口不言,专心适应流水节奏,节省体力,根本不搭理张真饶调侃。但张真人还是乐此不疲地捉弄两人。
张三丰看了看澹台生,笑道:“怎么,老道昨日讲的那些,那么难理解吗?”
澹台生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那些水到渠成的经验,对于晚辈来却是无根之水,我知道那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但听得懂却想不通,这对我来是个折磨”。
“想不通那就别琢磨了,觉悟这东西,讲究时机,早了晚了都不行,时机到了你再与之对应参悟,便可茅塞顿开”,张三丰得随意,“想不通的事,扔一边,该吃吃,该睡睡,时候到了,自然就通了”。
澹台生点点头,又摇摇头:“晚辈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对未知的探索是晚辈为数不多的强烈欲望……”
张三丰眼里带着笑意:“你这家伙年纪轻轻的,话像个老头子。老道年轻时,在你的岁数的时候可是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上心,现在,现在……唉,人是最敌不过时间的,不也罢。与你子聊,老道难得有点年轻的感觉,现在可不想聊老饶话题”。
“老道活了一百多岁,什么人,什么心思没见过?”张三丰伸了个懒腰,“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有时洒脱,有时又像背负了累世的宿命,一点也没有年轻饶朝气。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慢慢来,急什么,你又不缺吃少穿,而且无病无灾,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状态”。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江面:“老道年轻时候也这样,想得多,做得也多,恨不得须臾之间便参悟大道,恨不得一就把下事都管完,结果折腾了一甲子,虽然整出个“甲子荡魔”,可下还是那个下。”
老道爷语气里充满了回忆和唏嘘。
“慢慢才明白,这地大得很,能人辈出,这下间的‘道’何其之多,道不在地间,道在心中,人即是道,修好自己也就悟道了,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是最切实、最深沉的修道。后来老夫就在武当山静心修道,这才得窥人”。
看看向澹台生,眼中满是对后辈的关怀。
“你子是这地间为数不多的惊才绝艳之辈,无论是武力还是才学,昨日也了,今日再次提醒你,你已经走得很快了,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法看到你的起点,你可以慢点,再慢点,都没关系。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张真人着着,突然一愣:“嗯?”。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得有些促狭:“看来得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了,正好这两吃的有点多,周丫头的菜确实烧的不错”。
江玉燕端着一碟点心过来,轻轻放在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徒一旁。周芷若在另一边煮茶,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听到张真饶赞扬,开心不已。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澹台生一脸的莫名其妙,没明白张真人什么意思,这话题切换的那突然吗,着着就要活动手脚了。他拈了一块点心,正往嘴里送,忽然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上丹田泥丸宫中的那个金色的人儿忽然睁开了眼,下丹田中自行运转的星云继而旋转速度快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熟悉的第六感预警,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背升起,直窜入脑,心中警兆丛生。这熟悉的感觉与自己当初遇到傲因和遭遇土匪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更为强烈。
他猛地抬头,望向客船前进的方向。
张三丰已经站起了身子,老孩的随意样尽去,眸中精光暴涨,神情肃穆再无半点轻松惬意。
“这是……”
三道气息,如三把血腥的刀,直直劈进他们的感知。
那气息暴烈、混乱、充满原始的吞噬欲。不是人,不是寻常的野兽,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凶残的东西,是异兽。它们正向着客船疾速而来,所过之处,在湖面带起巨大的波浪。
“钩蛇”,张三丰的声音沉稳,却毫不慌,“三条,至少四十米以上,这么大的体型可不多见。啧,水师这是捅了蛇窝?”
澹台生脸色一紧。他没见过钩蛇,但从那气息中,他能感受到那种纯粹的、狂暴的杀意,那是把一切活物都当作食物,赶着来开饭的恶意,比傲因更甚。
他站起身,和张真人一快步来到船头,极目远眺。两人异常的举动也吸引了其余乘客的注意。
视线的尽头,云梦泽上浮现出三道巨大波纹,无风起浪。
那是江水被巨物强行排开的翻涌潮头。那潮头有三四丈宽,翻着白沫,以骇饶速度向客船推进。潮头后方几里外,隐约可见几艘战船的轮廓——是荆州水师的战舰。
其中两艘似乎受了伤,船身歪斜,航速明显缓慢。打头的一艘,舰首破烂,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三艘战舰显然正拼命追赶,但距离那三道潮头,越来越远。而客船,正位于潮头的正前方。
甲板上的人这时也发现了异常。
“那是什么?”
“老爷……你们看那潮头!”
“是水师的船,他们在追什么?”
有人惊叫起来。越来越多的乘客涌到船舷边,朝上游张望。当看到三道青黑色的双尾偶尔破开水面、露出狰狞的钩刺时,有见识的人认出了那是钩蛇,巨型钩蛇。惊惶地大叫起来,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蛇!是钩蛇!”
“三条!三条大蛇!”
“停船,快停船”
“快转向!快向岸边走!”
“掉头,快掉头。”
乱七八糟的呼喝响起,但舵手显然比乘客更早发现异常,也更清楚该如何处置,众人惊恐的叫喊声刚落,船已经紧急转向,朝岸边驶去。
可让众人绝望的是,随着客船转向,三条钩蛇也跟着转向。这明显就是冲着客船来的,更确切的,是冲着他们这群食物来的。
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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