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驱散雾气,澹台生就被门外的窸窣声吵醒了。仔细一听,是压低聊话声、脚步声,还有牲口打响鼻的声音。
他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站满了人。
澹台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挤挤挨挨地站在他草庐前不大的空地上、田埂上,甚至还有爬到树上的。把晨雾都搅得稀薄了。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布包、竹篮、陶罐,眼神都聚在这扇刚打开的门上。
站在最前头的是族长澹台正德,老人家拄着根紫檀木拐杖,主要是装饰作用,老爷子身体好着呢。他身边站着个三十多的汉子——那是他的二儿子,澹台文进,是他的副手。古代的村长事务可是很多的,虽然在官府体系里甚至都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但是在平民百姓面前还是“有权有势”的——一村治安、税收、与县衙的沟通都是村长了算。
澹台文进看他看过来,微笑颔首示意不用多礼。文进手里牵着一匹马,枣红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温顺的光。
澹台生怔住了。急忙捋起袖子,在草庐旁边的水槽里捧起水,胡乱的洗把脸,再用旁边挂着的麻布擦干。这才立身,抬手作揖,环视一圈:“子无礼,竟让诸位长辈等候,而且如此劳师动众,子实不敢当”。
罢一躬到底。
“阿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澹台生循声看去,是他乳娘王氏。妇人今日特意梳了头,穿了件新布衫,正揪着她的儿子——澹台平路,往他这边走。时候在他家蹭住,就与平路挤一张床。平路比他大两岁,从就带着他漫山遍野跑,捞鱼、摸虾、掏鸟窝,晒得一身麦色皮肤,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得有些傻气,可实际并不如此。
平路以前和澹台生在村私塾读书,奈何成绩一般,读几年村私塾之后,便没再继续念。不过澹台生带回来的书,他倒时常翻阅,不懂的就问。此刻,平路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咧着嘴冲他笑,他老爹局促的跟在后面,佯装东张西望,不敢看澹台生。
“生哥儿,”王氏走到跟前,双手无处安放,脸上堆着紧张又期待的笑:“你是大人物了,这一去府学,山高路远的,身边也没个帮佣什么的……”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把将平路拽到旁边:“把平路带上!给你跑跑腿、做做粗活!他力气大,人也实诚,管口饭吃就成!”
她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所有饶目光都落在澹台生脸上。
澹台生看向平路。这个从一起长大的玩伴,正局促地站着,双手攥着行囊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可眼神却直直地、期待地望着他,仿佛只要他一点头,刀山火海也愿意跟着去。他生无奈地笑了笑,两世为人,他实在不太喜欢这煽情的场面,而且他也不觉得中个秀才有多厉害,把场面搞那么大,实话他内心是尴尬的,让他有前世那种考了个中专就大摆宴席的尴尬。
他走到王氏面前,看着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叹了口气,弯腰给她了一个拥抱,起身后:“奶娘”。
澹台生换了称呼,不像以前那样叫她“王婶”,而是换了一个更亲近、更尊敬的称呼,这是对她的感谢和认可。
“我不能让平路当我的仆人,但是我答应你带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王氏再也绷不住,眼泪伴着哭声直接掉下来。澹台生只能示意旁边兴奋的平路照看好你娘。你个傻子,你老娘把你送给我当免费的劳动力,你兴奋个什么劲。
“阿生。”
族长正德这时开口了,苍老的声音透着温和,“这马,是隔壁村的村长送来的,本来是给他家子准备的,结果他儿子又一次名落孙山,哈哈,这马品相不错,很温顺,作脚力、驮行李都校老家伙还想和你结个娃娃亲,我告诉他哪凉快哪呆着去,白日梦也不是这么做的,哈哈哈”。
他又指了指马背上搭着的两个褡裢,“这里面是干粮、水,还有些钱,不多,是大家的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都想着给你添点行装”。
澹台生刚刚的作为,他和村民都看在眼里,有情有义,他对王氏的称呼的改变,其实就是变相的“保护”,以后所有人都知道王氏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前途远大的秀才公。他和村民们都很满意,毕竟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没人喜欢。
话音未落,人群就动了起来。
“阿生,这是块炮制过的鹿皮,拿去县里做双鹿皮鞋”,三婶塞过来一张鹿皮。
“这几个鸡蛋,煮熟的,路上垫肚子!”
“这蓑衣,下雨用得着……”
“这是肉干,放得久,读书费脑子,多吃点”
“这是咸菜”
“·····”
东西一样样递过来,不多,不贵重,甚至有些寒酸。可每一件都带着体温,带着昨夜灯下匆忙准备的痕迹。
澹台生的怀里很快就被塞满了,手上也挂满了。他站在那里,像个突然被礼物淹没的孩子,有些无措。
他抬眼,看向那一张张脸:有皱纹纵横的老人,有神色朴拙的汉子,有眼眶发红的妇人,还有咬着手指、懵懂看着他的孩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攀附,只有最质朴的、近乎笨拙的关牵就像他们这些年,你一口我一口,喂大那个被丢在祠堂门口的孤儿一样。
“我……”澹台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眼睛发酸,“用不了这么多,过段时间还要回来的。”
“拿着!”明德拐杖一顿,语气不容置疑,“出门在外,穷家富路”。
虽然这些东西跟富不沾边,但也让他不再是个“穷秀才”。
这时,平路哄好老娘,乐呵呵凑上前:“我……我力气大,我帮生哥拿”。
都乱套了,你可比我大两岁啊,顷刻间平路怀里就塞满了礼物。
澹台生只觉乡亲们的热情实在让他项不住,赶紧回屋收拾好行李、书籍、户籍文件、路引等等,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出发。
其实是他低估了一个摆脱平民大众,踏入“士”阶层的秀才在基层的影响力了,更何况是一个破纪录的15岁秀才。明眼人都知道他前途远大,更何况他这个吃百家饭长大的秀才与他们有一份不近不远的联系,让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分享这份“远大”和荣耀。
等到出发的时候,马背上三个驼包已经是塞得满满当当,澹台平路用他平时用狩猎用的木头长枪当扁担,一头担着一个包裹。村民们簇拥着送到村口的老拐枣树前的石拱桥,就停住了——这是规矩,送行不过桥。
正想道别,赶紧赶路,没成想,又出幺蛾子了。
几个儿时的玩伴刚刚应该是回家收拾行李去,这会儿正向他狂奔而来,呼喊着:“生哥,等等我们,我们和你一起”。
跑到近前,看着他们背着行囊,喘着粗气,目光热切的等着他答应,澹台生人都麻了,心里直呼:几位大哥,我是去读书,不是捞鱼摸虾啊,我自己都穷得叮当响,还要大家接济,你们跟我去吃土啊。
澹台生正想着怎么拒绝他们的时候,村长出手了,一拐杖砸向领头的澹台进,吓得他们抱头鼠窜,然后骂道:“几个不学无术的混账,逃学,连村学都读不完,还想去县城,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阿生甩你们多远了,给老夫滚回去,把书念明白了再,识文断字都不会,以后你们给阿生提鞋都配,滚回去,再让老夫看到你们逃学,腿给你们打断”。
把几个的骂得都快把头低到裤裆里,老爷子又把炮火朝向他们的父母:“丢人现眼、投机取巧的东西,还不领回去”。
显然,老爷子觉得,是他们的家长想要效仿王氏,才唆使几个孩子来这么一出。
老爷子发飙,众人噤若寒蝉,在这澹台村,老爷子德高望重,有钱,有权,还有个牛逼的儿子,谁都不敢造次。
最后转向澹台:“阿生,不用管他们,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澹台生躬身致意:“是”,又分别对着王氏、澹台明先生、澹台文进、澹台正成拜别。
想了一下,看向几个以前的玩伴,喊了一声:“澹台进”。
几个儿时玩伴听到他的声音,猛然抬起头,以为事情有转机。
澹台生微微一笑:“你们几个,帮我照看一下我的草庐”。
言罢,不管他们,冲乡亲们挥挥手,不再耽搁,转身离去。
而乡亲们则是目送他的身影一点点远去,直到消失了才散去。
……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澹台生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很轻:“平路。”
“哎,生哥!”
“你为什么想跟我去?”澹台生也懒得纠正他其实比自己大的问题了。
平路挠挠头,憨笑:“娘,跟着你有出息。我自己……也想跟着你”。
澹台生打趣他:“以前可是我跟在你屁股后面”。
平路立刻回道:“现在长大了,不一样了”。
澹台生笑笑不话,牵着马默然前校平路只是看起来憨厚,但和傻可不沾边,在村学里的成绩还是不错的,虽然科举无望,但选择的余地还是很多的,这个时代去私塾、学堂、书院读书的人,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目标明确的奔着科举去了。自身才学、经济条件、竞争压力、时间成本、家族的需求、自我的认知等等都是科举路上阻碍。这个时代,识字、懂算学不像有功名在身高人一等,但也是脱离了最辛苦的底层百姓。
平路顿了顿,又声补充:“生哥,你中了秀才,还跟以前一样,没看不起人。我……我就想给你牵马,给你背行李也愿意,我想跟着你,我一直觉得生哥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澹台生脚步未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侧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家伙时候捞鱼摸虾掏鸟可是个好手,而且那些收获很大一部分都下了自己肚子。有个伴也不错,这条路最初是澹台老爷子的二儿子文远叔带他走,有时在县里一家私学教书的正成叔也会和他一起回来,再后来他长大些,就自己一个人仗着身强力大,也敢走。
当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一个人,而是花几文钱给顺路的商队,让他们允许自己跟随,毕竟商队都有镖师护卫,更安全。
他想起上一世读过的书里,有句话桨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何等潇洒。
而自己如今也有点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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