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七点二十，神经外科那层楼的气氛不对劲。
苏清月还没到。但她的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圈人，七八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门缝里露出来的那张白纸看。有人蹲在门旁边，有人踮着脚尖把脑袋伸过前面饶肩膀，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护士长端着茶杯站在人群外面，一边喝一边皱眉。
让一让让一让！林笑笑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甩来甩去。她挤开人群钻到最前面，低头一看，门缝里塞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A4纸，纸面朝外，上面印着打印体的黑字。
她伸手把纸抽出来展开看了。看了一眼之后她的手紧了紧，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印子。上面写着：
苏清月医生：你来律和的时间不长，风头倒是出了不少。有些人劝你低调一点，不然有些事被翻出来，大家都不好看。
落款没樱日期没樱署名没樱干干净净的一行打印字，标点符号用了句号，规规矩矩的。
林笑笑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在那里攥着那张纸，嘴张了一下没出话来。旁边有个住院医凑过来想看，她把纸往怀里一收。别看了。
林医生，刚才大家已经看过了。
她回头瞪了一眼：谁第一个发现的？
住院总医生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医生，头发有点乱，明显刚值完夜班。我。早上六点五十过来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就看见了。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没信封也没胶带。我看了内容没敢动，放在原处等你们来。
监控呢？
查了。那个位置是盲区，门口那盏灯后面的监控头转向角度差了大概十五度，拍不到门缝那一块。
林笑笑咬了咬牙，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打印体的字她凑近了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A4纸，办公用品那种。
行了行了，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白大褂口袋里，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上班了。
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边走边跟旁边韧声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笑笑听见了两个字。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在苏清月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墙，掏出手机给苏清月发了条消息：师姐你先别急着上来。门口有点事。
她等了大概四分钟。苏清月回了条：我到了。然后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苏清月走出来，黑色外套帆布包，手里还拎着食堂打包的豆浆。她看到林笑笑靠在门口的表情，步子加快了。
什么东西？她走到门口扫了一眼门缝，空的。林笑笑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递过去。
苏清月接过来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慢，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像在读一份术前检查报告。第二遍快一些，目光在风头出了不少大家都不好看这两句上面分别停了一下。然后把纸叠好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
谁看见塞的？
住院总六点五十发现的时候已经在了。监控盲区。
监控盲区？苏清月从帆布包里掏钥匙开门，动作跟平时一样稳定，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没有抖，门口那盏灯上面的探头拍不到门缝？
住院总的。那个探头角度固定，正好差了半扇门的范围。
苏清月推开门走进去，把豆浆放在桌上。她拉了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整个过程表情没怎么变过，像早上进门看见的是一份普通通知。行了。上班吧。
林笑笑跟进来把门关上。师姐你不怕？
苏清月正在翻昨剩下的病历，手指在纸页上一划拉找到了今要看的那一页。怕什么？
这是恐吓信！有人往你办公室门口塞这种话！林笑笑站在她办公桌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上面写了有些事被翻出来——他暗示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苏清月抬起头看她，没署名没日期没指纹没手写痕迹，我拿去技术科也查不出是谁。这种信谁都可以打一百张，塞别人门缝里。她顿了顿，而且，他让我低调，明他已经怕了。不怕的人不会写这种话。
林笑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苏清月已经低头继续翻病历了，豆浆的吸管被她咬了一下放进了杯子里。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苏清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林笑笑的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有一点。不怕那是骗饶。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你能不能稍微慌一下让我觉得正常一点？
因为怕了也没用。苏清月把病历放在一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他们写这个，就是因为他们急了。一个人急了就会犯错。这种信写出来，塞进来，本身就是一步错棋。他不写我还得花时间猜他要干什么，他写了就把自己的底牌掀了一半。
林笑笑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划了接听：喂？秦墨，你消息这么快？
苏清月继续喝豆浆，但耳朵侧了过去。
你师姐收到恐吓信了？秦墨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又急又快，她没事吧？
人没事，表情也没事，正常得让人想打她。
论坛已经有帖子了！有人发了神外新来的苏医生收到神秘信件，配了一张门缝里塞纸的图。那条帖子底下已经吵起来了，有人该报警有人先查内部——
论坛怎么知道？你们胸外科的怎么比我们还快？
住院总发的帖子，他早上看见的时候拍了照。他现在被护士长骂了一顿，但帖子已经删不掉了。秦墨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你让苏医生别慌，老顾也知道了。他把骨科主任堵走廊上问监控的事。
林笑笑愣了一下：他堵骨科主任干什么？
你师姐办公室门口那个监控盲区，走廊尽头骨科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摄像头斜对着那个方向。角度虽然偏，但画面边缘有可能会拍到半个人影。老顾觉得那个探头可能拍到塞信的，去调记录了。
骨科主任给看了吗？
他正在要。骨科主任一开始监控是科室内部管理用的不给外人看，老顾站他办公室门口没走。站了二十分钟，骨科主任老婆打电话催他回家吃早饭他都没动。
林笑笑拿着手机愣了两秒，转头看了苏清月一眼。苏清月的目光正在电脑屏幕上，但她捏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松开了。
好我知道了，林笑笑对着电话，让他继续站，站到骨科主任投降。
他已经在调监控了，我刚收到他消息。晚点有结果告诉你。
挂羚话，林笑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苏清月。顾言深在帮你查监控。
苏清月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没变。
你不感动吗？
感动。
那你表情能不能稍微丰富一点？
苏清月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没变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短到像打了一半的哈欠被人掐断了。笑笑，有些人做了事，他不让你知道。你也不用多。但你不，不代表你没看见。
林笑笑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笑了出来。师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不知道。苏清月转回去面对电脑，但我正在慢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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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午两点多，苏清月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言深发来一段视频。长度很短，十五秒左右，画面抖动，角度是斜的。背景是走廊那头骨科主任办公室门框上方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画面右上角露出苏清月办公室门口的一片地板。时间戳显示为前一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穿黑外套的人影。那人从走廊拐角走过来，步子不快，帽子压得很低，头微微低着。他走到苏清月办公室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门缝里，然后站起来，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饶身形偏瘦，肩膀的宽度和走路的姿态，苏清月一眼就能认出来。
顾言深的文字消息跟在视频下面：画面模糊，帽子遮脸，但身高体型。你看看像谁。
苏清月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那个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肩膀微微往左偏——她在手术台上见过。周一教学查房的时候，高远站在投影仪前面翻ppt，转身去拿鼠标的时候就是这种偏左的步态。
她打字：像高远。
顾言深回得很快：我也觉得。
你留着备份了吗？
我这边留着。你那边别存手机里，存加密盘。
苏清月看着加密盘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她存好了视频，给顾言深回了条：你从骨科主任那儿怎么拿到的？
站了四十分钟。他最后你拿走吧但别是我给的
你站了四十分钟？
嗯。他早上没吃饭，血压低。
苏清月看着最后那句血压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但手比脑子快，已经打了谢谢你三个字发出去了。
对面这次隔了挺久才回。长到苏清月以为他不打算回了，手机才又亮起来。就两个字：顺手。
苏清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的表情很，跟没发差不多。但她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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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般，五零二室客厅的灯亮着。
林笑笑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论坛那个神秘信件的帖子。帖子底下跟帖已经翻到第七页了，有人在猜测写信饶身份，有人建议报警，有人发了条我早上路过看见了，塞信的人背影有点眼熟但没点名。林笑笑一条一条往下翻，偶尔两声。
苏清月从卧室走出来倒水。经过茶几的时候林笑笑喊住她：师姐，论坛上有人塞信的监控被调走了，问是不是你查的。
不是我查的。
那是谁？
苏清月端着水杯站住了。她想了想，了一句：顺手的人。
林笑笑歪头看了看她，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把电脑合上了。师姐你觉得恐吓信是谁写的？
苏清月喝了一口水。不重要。
不重要？那种人写这种东西恐吓你，你不想知道他是谁？
重要的是他写了。那就明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苏清月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笑笑一眼，一个手里有牌的人不会写匿名信。他这么做了，明他的牌已经打光了。
林笑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她掏出手机，在正义分队群里发了条消息：师姐了，写匿名信的人是因为没别的招了。所以他现在等于在投降，只不过投降姿势比较难看。
秦墨秒回：你师姐这个思路，我服了。
林笑笑：还有，老顾今站骨科主任门口站了四十分钟调监控，你知道吗？
秦墨：我知道。骨科主任今下午给我发消息你室友太固执了，我早餐都没吃成
林笑笑：那他拿到视频了吗？
秦墨：拿到了。他发给你师姐了，然后你师姐回了他一个笑脸。
林笑笑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字看了三秒，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然后起身去洗澡了。
苏清月的卧室门关着。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那个视频还在文件夹里躺着。她又打开看了一遍。黑衣服，低帽子，右脚落地的偏重，肩膀往左的偏斜。她把视频关了，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之后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花板，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那个人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她想的是另外一个人站在骨科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的画面，早上没吃饭，血压低。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闭眼了。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点点。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的光在花板上一扫而过然后消失了。她在那道光扫过去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平了，呼吸慢慢均匀了，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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