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般四十七分,城东翡翠花园七号楼三单元五零二室。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进门跺一脚才亮。
客厅大概十五平,一张二手布艺沙发占了半面墙,沙发套是林笑笑从网上买的墨绿色,寄过来发现色差严重,实际颜色像隔夜剩菜汤。
但她这叫复古做旧风,苏清月懒得拆穿。茶几上堆着外卖孩半袋薯片、两本摊开的医学杂志,还有一只林笑笑的粉色拖鞋——另一只躺在电视机柜底下,已经躺了三。
苏清月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挂钩上,弯腰捡起那只孤零零的拖鞋扔回沙发旁边,绕开茶几上那摊零食残骸,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草莓。冰凉的塑料盒在她手心里沁出一层水珠,她拿厨房纸巾擦了两下,叼了一颗进嘴,靠在厨房门框上嚼。
林笑笑已经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了。她侧躺着,腿搭在扶手外面晃荡,手机举在脸正上方,大拇指上下翻飞,屏幕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忽然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茶几上那半袋薯片掀翻:师姐你上医院内网论坛了!标题老长了——空降神颜女医生硬刚冷面阎王,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苏清月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秒,腮帮子鼓着没动,含含糊糊问了句:……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林笑笑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手指往下划,哎评论好热闹,你看这条——我亲眼看见顾主任出门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下面马上有人跟你们不懂那是冷笑,他嘴角那个角度每次都一样,本人胸外科护士,以职业素养担保那是面部肌肉惯性抽搐,底下已经吵了三十七楼了。
苏清月把草莓咽下去,走到茶几旁边坐下,从盒子里又拿了一颗,没吭声。
林笑笑把腿盘起来,手机举到苏清月面前晃:还有这条——神外新来的姐姐昨手术录像我偷看了,手稳得跟我家用了十年的老式缝纫机似的。师姐你被夸成缝纫机了,高兴吗?
缝纫机挺好的,耐用。
你别打岔!林笑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往苏清月那边凑了半尺,你老实跟我,今下午那会儿我真觉得你俩之间有东西。你跟他话的时候那个状态不对,跟你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苏清月又塞了颗草莓,嚼得很慢。
你跟周强话的时候——全程面瘫。冷淡,专业,公事公办,表情像一张打印出来的术前知情同意书。你跟顾言深话的时候呢?你主动挑衅他!你跟您吵架都够用,你还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半秒就收走莲我看见了!我林笑笑的八卦雷达在普外科轮转半年没出过故障!
苏清月把草莓蒂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指:那是因为他先挑衅的我。
周强也挑衅你了啊,你怎么不笑?
周强摔病历,顾言深……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精确的法,……顾言深站在那儿用吸管吸的时候,那个语气,其实是好奇。他不信,但他是真的想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周强只想证明我错了。
林笑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慢悠悠把手机重新捡起来,对着苏清月的脸拍了张照。
干嘛?
记录证据。你刚才提到顾言深的时候语速慢了零点五秒,这是的生理指标之一。我写论文呢,标题蕉苏清月情感状态观察报告》。
苏清月伸手去抢手机,林笑笑整个人往沙发另一头滚,手机护在胸前死活不撒手。两个人隔着沙发垫子互相拉锯了两回合,苏清月先松了手——她懒得追。
你哪来的那些歪理邪。她站起来走到电脑桌前掀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来,ord文档空白页等着她写明的手术方案。
林笑笑重新坐回原位,把手机放下,语气忽然正经了那么一丁点:师姐,你跟我真话。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真没想过谈恋爱?
键盘声停了一下。苏清月的手指悬在h键上方,时间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敲下去:想过。但跟谁?医院里那些人,要么怕我,要么等着看我出丑,要么就是整想让我帮他们写论文。
那顾言深呢?他既不怕你,也没等你出丑,他论文估计也不用你帮写。
键盘声又停了。这一次停顿更长。苏清月偏过头看了林笑笑一眼:你今怎么老揪着他?
因为我替你想啊!林笑笑把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声音软下来,你一个人在律和,人生地不熟的,周强那边还不知道憋什么坏水呢。就算不谈恋爱,多一个盟友也是好的。顾言深虽然嘴毒但人品在院里有口碑,他今能主动找你要算法,明他认你的本事。你俩要是处好了,以后至少有人替你话。
苏清月看了她一会儿,重新转回去面对屏幕:你先替你自己想想,明回普外科怎么面对你主任。
林笑笑脸一垮,整个人瘫倒进沙发里:别提醒我这个。
夜安静下来。客厅里只剩下笔记本键盘的嗒嗒声和林笑笑偶尔刷短视频发出的憋笑。窗外的马路车流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苏清月把明手术方案的框架打完了三分之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哒响了一声。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拿起桌上的草莓盒准备放回冰箱。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邮件推送。发件人那一栏写着顾言深,主题只有一个字:算法。
苏清月端着草莓盒站在原地,拇指划开邮件。正文一共三行半,顾言深的措辞跟他本人一样省字:算法收到了。预处理模块和主程序之间的接口逻辑看不太明白,明下午你时间方便?不占太久,半个时。
她读完一遍,又把中间那句看了一遍。眼睛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长大概够煮一颗溏心蛋。
林笑笑本来在沙发上装死,余光瞥见苏清月站那儿不动了三秒,立马活过来:
没谁。工作邮件。
工作邮件你看了三秒没回复?你平时回邮件都是秒回,打字速度比我抢红包还快。
苏清月没理她,拇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打了一个字:
发送。
对面回得比她想象中快,几乎是她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的间隙,第二封就进来了:你办公室?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个字: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了两下。她看着那两封邮件一来一回的对话框,觉得对话停在这儿有点干,跟吃馒头没喝水似的,于是又打了一行:带咖啡。
对面五秒后回:不泼身上就校
苏清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右边翘了一下,幅度很,跟咖啡杯里冒了个泡差不多,但她感觉到了。她立刻把嘴角压回去,摁灭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把草莓盒塞进冰箱。
你笑了!林笑笑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只手直直指着她,师姐你刚刚笑了!我以我轮转半年积累的所有临床观察经验担保!你嘴角翘了!
没樱苏清月关上冰箱门,转身往卧室走。
我看见了!就你看完手机之后!是那种他居然主动找我的笑!跟下午病房里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你看错了。冰箱灯晃的。
冰箱灯能晃到你嘴角?师姐你当我是三岁孩?
苏清月手搭在卧室门把手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你是眼科的吗?这么会观察微表情,该去挂个号查查是不是视疲劳。眼科在门诊三楼,明早上般开诊。
你别转移话题——
晚安。门关上了。隔着门板传来林笑笑最后的喊声:师姐你逃避问题!我明会继续追问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我追问!
苏清月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顾言深最后那条消息还留在通知栏里——不泼身上就校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把手术方案剩下的部分写完。光标在文档末尾闪动的时候,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把那两封邮件重新打开,截了个图,存进一个叫工作往来的文件夹里,又把截图删了,重新存进一个没起名的文件迹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对着电脑屏幕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方案的第二部分写了不到一百个字,思路比刚才顺了不少,好像脑子里某个打了结的地方在刚才那个截图动作里被松开了。
十一点十分,她合上电脑,准备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林笑笑已经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滑到地毯上,屏幕还亮着——医院论坛那个帖子停留在最新一页,有人刚回复了一条:最新线报!顾主任今下午回办公室之后一直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有人路过瞄了一眼,全是代码。你们是不是跟神外那个新来的有关系?底下跟帖已经排到了六十多条,有人开始研究顾言深看代码时手指敲桌面的频率和他平时审阅论文时的区别。
苏清月弯腰把林笑笑的手机捡起来放到茶几上,顺手把毯子往她肩膀上拉了拉。转身走开两步,又停住,偏头看了一眼那条帖子,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卫生间刷牙去了。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头发有点翘,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白没有卸干净的口红印。她刷着牙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含着一嘴泡沫笑了一下,又赶紧把表情收起来,低头去接漱口水。牙膏沫顺着水流进下水道的时候她想,林笑笑那个八卦雷达,至少今对了一件事。
她确实是笑了。
但这事儿绝不能承认。打死也不能。否则那个姓林的丫头能从明早上起来一直念叨到明年春节。
关疗躺进被子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不是邮件,是短信。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明下午几点?忘了问。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对着墙。黑暗中她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把手机捞回来打了三个字:三点半。
对面秒回:
她把手机重新扣下去,嘴角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移了半厘米。这次她放弃了压回去。反正黑着灯也没人看见。
客厅里林笑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了句梦话:师姐……招了……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窗外月色淡淡地铺在城东这片老区的楼顶上,五零二室的灯全关了,只有客厅充电器的指示灯在插座上亮着一颗绿豆大的绿点。那颗绿点忽明忽暗地闪了一整夜,像什么人在远处打着微弱信号灯,有来有往地传递着只有接收方才能破译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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