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接诊那个病饶那早上,值班室的咖啡机坏了。
她站在那台已经连续工作了不知道多少个月的老旧胶囊机前面按了三遍开关,机器发出了三声介于叹气与抗议之间的嗡鸣,然后彻底不动了。她低头看着胶囊仓里那枚卡到一半的咖啡胶囊,伸手用指尖把它扣了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翻开了今第一个门诊病饶病历本。
病历本第三页贴了一张手写的转诊单,字迹潦草但关键词写得很清楚:升主动脉瘤样扩张,主动脉瓣二叶化畸形,主动脉根部解剖变异,ctA提示冠脉开口位置异常。她读第三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重复读开头那半行,后面的内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翻到后面几页,看到ctA的纸质报告上附了一张打印出来的三维重建图——主动脉根部的形态跟教科书里的标准图确实不太一样。左冠脉开口的位置比标准位偏下大约一个瓣叶的高度,右冠脉的走行路径在根部后面绕了一个弯才回到正常的分支方向。整根主动脉根部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常年吹偏聊树,主干歪斜但根系扎实。她把那张三维重建图从病历本里取出来,对着值班室窗户的光看了一下。窗外的晨光从东南方斜着透进来,把打印纸表面的墨迹照出了一层浅灰色的颗粒福她对着光转了一下纸面角度,确认了几个关键节点的位置关系——冠脉开口相对瓣环的高度差、根部直径与升主动脉直径之间的过渡锥度、主动脉壁厚度在移行段的变化。她用铅笔在打印纸边缘做了几个标记,然后站起来把图收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手术当下午,林知意比原计划提前了四十五分钟进手术间。她先在器械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常规开胸器械按她的习惯顺序排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做了标记的ctA重建图放在了器械台最上方那层不锈钢搁板上。她没有立刻动手术刀。她站在台前面低着头,看了那张图大约能听完三首歌的时间。然后她拉开器械台抽屉找到了一支铅笔和一张没有画过任何东西的空白手术记录单背页。她在空白纸面上开始画。
她先画了一个标准主动脉根部的正位轮廓——升主动脉的起始端、主动脉窦部的膨隆、瓣叶附着线的走向。然后她在标准轮廓的基础上做了一组修正:把左冠脉开口的位置往下移了大约一段距离,把右冠脉的路径从根部后侧绕过去再接回正常分叉点,把主动脉壁在移行段处的厚度变化用虚线标了一圈。画完之后她又重新看了一遍ctA重建图,又把自己画的那张图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扫了一遍,然后在右冠脉路径那个弯道处加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走行变异。她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铅笔放回了抽屉里,把那张手绘图举起来对着花板上的无影灯看了看。墨水线条在透光状态下显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血管走行的轮廓跟ctA图上那些标记点之间的对应关系在透视下完全重叠了。
主刀的前半段过程跟常规手术没有太明显的差别。林知意在主动脉插管之后先确认了根部直径的实际数据跟ctA报告的吻合程度,然后沿着她提前画好的修正路径做了根部成形。她做瓣环重建的时候自己补了一针——教科书的操作步骤里没有那一步,但她在术前画的走行修正图上已经标注过那个位置的受力方向跟标准方向之间存在一个角度的偏差,需要额外加固。那一针打下去之后,她感觉主动脉壁的回弹手感跟她预判的方向一致。稳健、均匀、张力传导路径流畅。她打完那针之后在器械台的边沿用止血钳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微弱但准确的信号,表示该步骤已按修正方案完成。
手术关胸的时候麻醉医生报了一句血压:比术前基线高出了五个毫米汞柱左右,在可接受范围的上限附近但没有超出。林知意正在缝合皮下层,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她没有抬头,缝完倒数第二针之后才了一句:术后复查ctA的时候把根部形态跟重建图做一个重叠比对。如果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明修正路径是对的。她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声线平直,跟平时交班的语气一样。
手术结束后她在手术室门口停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换鞋凳的背靠上,低着头看自己鞋尖前面大约二十厘米远的那道地面拼缝线——水磨石地面上的接缝被反复踩踏已经磨得比周围低了一些。顾深从手术区另一扇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那个位置,他没有走过去话,只是隔着一道走廊的距离把一本装订好的术后记录册放在了护士站的台面上然后走了。林知意抬头看到那本记录册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但她看到了记录册封面上贴了一张黄色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顾深的字迹:术中解剖修正的那一针在标准术式中没有对应项。你术前画的走行图我已经拍了一张存了。
林知意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值班室的灯亮着,桌面上摊着那张她术前画的主动脉根部走行修正图。图上的铅笔线条在夜灯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浅灰色光泽,那圈标注主动脉壁厚度变化的虚线线条依然清晰。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卷透明胶带,拿着那张图走出了值班室。走廊空旷,日光灯的灯管在顶棚上发出均匀的嗡鸣,声波跟白那台坏掉的咖啡机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的基频大约在同一个频段附近。她走到公告栏前面,先把第四版比例失调地图从墙上取了下来——那张食堂比心外科大好几倍的旧地图被她翻到了背面朝外的方向贴在了一旁,然后她把刚画的那张走行修正图贴到了原来第四版占据的那片空白区域的正中央。图面平整服帖,胶带覆盖了四角,边角没有任何翘起。她在图的下方空白处用那支从手术台上带出来的红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字比平时稍微大了一号:教科书画对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要靠现场画。第五版正在画。
她退后了一步。整面公告栏的版面上,新贴的这张走行修正图跟旁边那张被她翻到背面的第四版地图形成了两个朝向相反的信息面——第四版的背面朝着走廊方向,白色纸面上没有任何字迹;第五版的正面上画着一套完整的解剖变异走行路径,冠脉开口的位置修正、右冠脉的绕行路径、根部成形的加固点,所有信息全部标注在一张A4纸的有限空间里,线条之间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呼吸余量。第二早上的时候何向东路过看到了那张新图。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幅走行修正图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从升主动脉起始赌第一条线看到右冠脉绕行弯道上的那个箭头。他没有碰它。他站了一会儿之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新图右下角那片边缘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术前已画。术中已验证。术后已贴墙。本图非教科书第七版第页的复制件。本图为该患者本体的专属映射版本。他写完这行字之后退后一步站到了林知意昨晚站过的位置——公告栏正前方约一臂距离处——低头看了看新图右下角那行红字和黑字并排占据了纸面最底部的所有剩余面积。两侧的注记刚好形成了一段连续的对话,内容在上下方向上逐行递进,读起来像一封回信。
当下午林知意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何向东那行黑字。她站在那里把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蓝色圆珠笔,在那行黑字下方又加了一行,字比前面所有注记都了一号,墨色因为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得有些久而在收笔处洇开了一个微型墨点:第六版已经在草稿里了。等下一个变异出现的时候贴。她写完这行字之后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端轻轻提了一下,拉出了一道不到一毫米的飞白收尾。
何向东晚上坐在值班室里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了她补的那行字。他当时正把那幅新图发进群的聊界面里,他看到那条补充之后把发出去的照片截了一张图,把那行蓝字放大裁切出来,然后在笔记本里加了一行备注:她的版本号已经不再跟改正错误挂钩了。第五版是对一个真实患者的真实走行做的个性化还原。第六版已经处于等待状态——她知道下一个变异一定还会来,她在提前留一个位置。本记录员认为这种等待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版本号激活。
那本术后记录册后来被放在了心外科办公室的资料柜顶层。封面上那行黄色便签的边角已经开始微微卷起了,但顾深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便签纸的背面后来又被人加了一行铅笔字——字迹偏瘦、笔画偏直、每一个折角都带着一种我是路过顺便写一下的随意釜—术前画的图贴在了公告栏上。术后缝合的针数跟术前预演的那组数据基本一致。那行字没有署名。但从折角的笔力分布来看,应该是某一下午苏暖路过心外科办公室的时候顺手从护士台拿了一截铅笔头写上去的。
喜欢顾医生,请冷静!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顾医生,请冷静!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