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第二早上走进后勤办公室的时候,手里那份流程图已经不是昨那张了。
她昨晚重新画了一份。新版本用铅笔打了一遍底稿,用红笔描了主路径、蓝笔描了备选路径,每个节点的框线都加粗了一圈,框与框之间的箭头改成了带倒钩的实心三角——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专业制图工具压过一道模板。她把新图纸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纸张的折痕比昨那版浅了很多,大概是她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的效果。
后勤办公室的门今关着。安然站在门口踮脚够了一下门把手,没够到——门把手的安装高度大约是她站直之后臂抬平的位置再往上几厘米。她左右看了看走廊两侧没有人,然后退后半步调整了一下站位,左脚踩在门框下沿的金属踢脚线凸起处借了一点高度,右手抓住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
戴厚框眼镜的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豆浆。豆浆杯搁在一堆文件的右上角,杯沿被咬了好几圈参差不齐的牙印,吸管插在杯口歪向左边。他看到门缝里先探进来一颗马尾辫的头,然后看到那双手已经按着门边沿把门缝推得更宽了。老师含着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他把吸管拔出来把豆浆杯挪到了文件堆更靠里的位置。
安然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背的书包比昨轻了一些。她把书包放在办公桌前面的地板上,从里面抽出那张重新画过的流程图展开铺在了桌面上,铺的方式跟昨一样——图纸的正中央对准了老师下巴正下方的那个阅读角度,主路径的第一格后勤办公室用红色加粗框线标着,框底还画了一个极的笑脸符号,笑脸的弧线被红笔描了两遍。
老师好。安然站直了,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脚跟并拢的站姿跟昨完全一致,我的申请表昨交了。今来问一下审批进度。
老师把豆浆杯放到视线以外的地方去了,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新版的流程图。他先看的是主路径——从后勤办公室出发经过填申请表等批准开挖一路贯通到底,每一步的节点框线都比昨那版粗了一倍不止,箭头改成实心三角之后指向性更强了。他又往旁边扫了一眼备选路径——从等批准分岔出来的那条蓝线画得细一些但同样醒目,沿着操场后面通道的方向延伸到底赌一把铁锹简笔画的旁边,铁锹把手被加粗了一圈,看起来像一把更结实的工具。
你昨交的表我已经递上去了。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眼镜腿上的医用胶带在日光灯下反了一道光,审批要等几个部门签字,不是今就能出结果的。
安然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这几句话。她安静的时间里视线在老师的脸上停留了一拍然后移到了桌面右上角那摞文件的最上层——她的申请表就压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边角露出了一截,她能认出来那张纸的边角上她用红笔写的顾安然三个字的首笔的收尾形状。她确认了申请表还在原位没有被压到下面之后重新把目光移回了老师脸上。
那审批需要几个部门?
老师端起来豆浆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用吸管指了指花板方向。后勤处、教务处、园务办。三个部门都签完字才能批。
安然沉默了两秒钟。她沉默完之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支蓝色圆珠笔——笔杆尾部被咬过几道齿痕,但笔尖是新的——弯腰趴在办公桌边沿上,在流程图等批准节点的下方又画了三个方块。她画第一个方块的时候标了后勤处,第二个标了教务处,第三个标了园务办。画完之后她站直了看着老师,又掏出了另一支红色圆珠笔,在三方块的上方加了一个总标题:审批路径分支图。她画完之后把三支笔一并拢在手掌心里,抬头看着老师。
老师看着他桌面上的流程图现在又多了三个方块,方块排列整齐间距均匀,每个方块的框线都画得笔直。他又推了一下眼镜,这次推的时候眼镜腿上的医用胶带被指尖带起了一截翘边,他用手掌边缘把它按了回去。
你刚才画的是什么?
审批路径分支图。安然指着第一个方块,后勤处签完字传给教务处。教务处签完传给园务办。园务办签完就可以开挖了。如果中间有一个部门卡住了,我在备用方案那一页还留了位置可以画对应的解决路径。但是现在还没卡住,所以先不画。
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椅子被他靠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弹簧被压缩的吱嘎声。他在那声吱嘎余音消停的过程中把吸管重新叼回了嘴里吸了一口豆浆,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安然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邻四样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白纸,纸面比流程图了一些,打开之后里面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根带刻度的竖线,竖线的顶端画了一个箭头标注了提出申请日,底端画了一个同样的箭头标注了审批完成日,中间画了一段空白区域用铅笔打了横格线。她在每个横格线上写了一行日期,从今开始往后数了五。
这是审批进度追踪表。安然把这张纸展开铺在了流程图旁边,我每来画一条线。今画第一。
老师低头看着桌面上并排放着流程图和审批进度追踪表两张纸。他的目光从左边那张画满了红蓝两色路径的A3纸移到右边那张画了竖线刻度和日期横格的A4纸上,每看一张就推一次眼镜,推了两次之后他把豆浆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吸管在杯底刮过发出一声响亮的气泡破裂音。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了。
如果审批超过五还没批下来呢?
安然低头看了看进度追踪表上那些她预留的空白横格——她预留了十,底端还画了一个箭头标注了继续走的符号,箭头加逗号。超过五就继续画线。画到批下来为止。如果超过十还没批下来——她着蹲下去翻开书包的第二层夹层,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还没打开的折叠纸,我还有第三张备选方案。
老师看着那张还没打开的折叠纸沉默了几秒。他沉默的过程中视线从那张未展开的纸上移到安然的脸上又移回桌面上的两张图纸上,然后他把身体从椅背靠着的姿势重新扳直了,双手搁在桌面上,左手按着流程图右上角的边角了一句:你今就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书包里还有一根备用圆珠笔和一卷透明胶带。胶带用来把流程图贴在墙上如果墙可以贴的话。
老师在她完这句话之后伸手拿起了那张审批进度追踪表,拇指在空白横格的第一那行横线下面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指腹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极淡的油渍印子,大概是他刚才摸豆浆杯的时候蹭到的水汽。他没有擦掉那个印子,把表放回原处之后又拿起了那张第三张还没展开的折叠纸。他问:我现在能看看第三张吗?
安然点零头。她把那张折叠纸展开铺在了审批进度追踪表的右侧。纸面上画了一个带折线的回形箭头——从审批延迟超过十日的节点出发,向右转了一个弯,穿过向上级部门申诉的矩形框,然后连接到底赌一行大字:直接找园长办公室。大字下面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园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第二间,门牌号被绿萝挡住了,但绿萝旁边有一盆黄叶子,很好找。
老师把这张纸也看完了。他看完之后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加在一起都长。长到豆浆杯里剩下的半杯彻底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被凉豆浆冰到了舌头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含着那口凉豆浆慢慢咽下去。咽完之后他把三张纸按照大顺序叠好了——流程图在最底下,审批进度追踪表夹在中间,延迟申诉方案放在最上面,然后把整摞纸双手捧着递回给了安然。
表我已经递了。最快明下午出结果。他看着安然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的焦距跟她平齐了大概一秒半,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你明上午来。如果批了,我就把批件给你。如果还没批,你就继续画线。
安然把三张纸重新叠好塞回书包侧袋里。她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拉链齿划过了流程图右上角那个笑脸符号的边缘,在纸面上刮掉了一丁点红色颜料碎屑。她把拉链拉好之后背上书包,站在办公桌前面又确认了一遍那张申请表还在桌面右上角文件堆的最上层,然后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了,没有转身,背对着老师了一句话:如果批聊话,那块地我要从东南角开始挖。那边日照最长。我今早上又看了一遍,东南角确实比西北角亮大约多了一个时。
她完之后推开后勤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的时候,戴眼镜老师把豆浆杯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凉豆浆喝干净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角那摞文件旁边。他放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放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流程图原来的位置留下了一道轻微的红笔粉末印痕,大概是安然画笑脸的时候用力过猛导致颜料蹭到了桌面。他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那道印痕,没擦掉,红墨水已经渗进桌面漆面的微孔里了。他看着那道印痕停了两秒,然后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张空白的审批加急通知单。
何向东在当午休时间发了一条群消息,没有配图。纯文字,第一行写着:后勤老师的豆浆今凉了四十五分钟才喝完。比平时多花了两倍时间。原因:桌面上的流程图第一版和审批追踪表第一版叠放在一起占用了他的饮水空间,他没法把杯子放在原来的位置。另外——备课记录显示他今中午去园务办多跑了一趟。可能跟审批进度有关。
程砚秋在群里回了一句:他今跑了园务办?
何向东:跑了。拿着一个红印泥盒去的。本记录员猜测他把加急章盖在了什么地方。
苏暖蹲在幼儿园操场边沿的台阶上接安然放学的时候,看到她从教室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书包侧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纸角。纸角白色的边缘被教室门框蹭了一下折回去一块,但形状能辨认出来是流程图右下角那把铁锹简笔画的一部分。她走到苏暖旁边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明上午去拿批件。
苏暖蹲着没动,手还伸在她肩膀上。你怎么知道明上午有结果?
因为老师今中午多跑了一趟园务办。安然把书包侧袋里露出来的纸角往里塞了塞,何老师的。
苏暖蹲在原地把她接到的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她站起来拉着安然往校门口走了几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勤办公室那个方向——那扇门的门缝下面透出一道亮光,门框边沿能看见一个人影端着一个杯子的轮廓朝办公桌方向走过去。那个杯子的形状跟今早上戴眼镜老师手里那只豆浆杯的轮廓重合了,但杯沿多了一圈反光,大概是他又接了新的热水。
何向东在深夜的群里又补了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从走廊尽头拍到的后勤办公室门缝照片。画面里办公桌上那摞文件的右上角新贴了一张粉色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被拍得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园务办已签教务处待签。纸条边角压着一块红色的印泥印子,印泥的轮廓跟办公桌桌面上那道红笔粉末印痕的位置几乎吻合。配文只有一行字:三部门中的第二个部门今下午已完成签字。剩余部门预计明上午完成。开工时间预估:明下午。施工工具清单待补充。
喜欢顾医生,请冷静!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顾医生,请冷静!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