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把幼儿园老师发给她的那枚自制徽章戴在胸口走进家门的时候，苏暖正在厨房切胡萝卜。
刀刚把第一根胡萝卜拦腰斩断，就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声妈妈你看，声音严肃得像在汇报术中出血量——苏暖抬头看见安然站在玄关地毯上，外套还穿着，书包还在肩上，但胸口的毛衣上别了一枚圆形的硬纸片徽章。徽章是手工剪的，边缘剪得不怎么圆，纸片表面用蓝色马克笔写了三个字：颜色师，旁边还画了一个彩虹，彩虹的颜料涂得溢出了轮廓线好几毫米，看起来像那颜色从上流下来淌了一地。
什么颜色师？
颜色校准师。李老师今封的。安然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玄关地垫上，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动作大了把徽章从毛衣上震掉，因为今有个朋友走错区了。
苏暖把胡萝卜搁在案板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出来蹲在安然面前。她低头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枚手工徽章——圆形硬纸片背面粘着一枚别针，别针的尖端裹了一块医用胶带防止扎手，胶带边沿贴着一片从创可贴上撕下来的透气膜。纸片正面的颜色师三个字写得工整但笔压不均，字的页字旁被写成了字旁加一个丿，看起来像创可贴上的透气膜边角。彩虹的颜色涂了七层，最外面一层蓝色涂到了纸片边沿外面一圈，在硬纸片背面留下了一条淡蓝色的痕迹。
李老师这个徽章是专门给你做的？
嗯。李老师因为我是全班唯一一个能出每个颜色在班上干什么用的。今又有一个朋友走错了，他以为是红色的垫子是积木区，因为红色是他家的地毯颜色。李老师让我带他走了一圈，告诉他红色是手工区，蓝色是积木区，黄色是音乐区，绿色是植物角。他走了一圈之后记住了。李老师以后再有朋友分不清颜色，就让我带。然后她用蓝色马克笔在纸板上写了这个。
苏暖蹲在那里把安然胸口那枚自制徽章又看了几秒。安然低头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看那枚徽章，然后伸出左手食指在颜色师三个字上面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确认纸片还在原位没有掉。她这个徽章是临时的，等胶水干透了再换一个正式的。但是明胶水可能就干了，所以今这个是暂用版。我明能换正式版。
苏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撑到了太阳穴位置。她走回厨房继续切胡萝卜，切了两刀之后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安然站在玄关低头看徽章的照片，发到了群里。配文只有一行字：今正式受聘。职务：颜色校准师。用工性质：幼儿园自设编制。暂用版工牌已发放。正式版等胶水干。
群里三秒之内炸了。乔伊第一个回：颜色校准师是什么编？急诊科有对应的职位吗？林芽发了一张裁缝铺改衣服的照片配文：我来给她绣个正式臂章。颜色校准师·授权程砚秋回了一段语音，背景是新院区台的风声：她终于有正式职称了。我在新院区台也挂一块牌子——石榴树颜色校准参照点。她来的时候可以参考。
何向东隔了大概四分钟才出现。他出现的时候先发了一张他自己在值班室用打印机打出来的A4纸照片，纸上印刷体写着：晨晖医院附属幼儿园特聘颜色校准师顾安然。聘期：本学期剩余时间。职责：负责新入园儿童及方向感较差儿童的颜色功能导航教学任务。本聘书由幼儿园园长李敏老师签发。底下一行手写补充：校长签字处暂时空着，等找到校长办公室的门再补。配文：本记录员已同步起草正式聘书模板。暂用版与正式版之间的版本过渡期约为今下午放学到明早上上学之间。胶水干透时间预估：大约四到六时。
苏暖在群里翻完这批消息之后把手机扣回台面上继续切胡萝卜。她切到第三根的时候安然从玄关走进来了，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跨出去之前都先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口的徽章确认没有歪。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定，双手叠在胸前，问苏暖：妈妈，颜色校准师的正式职责是什么？李老师今只了带新同学走一圈，但是我感觉她可能还会给我安排其他颜色方面的工作。
苏暖把案板上最后一段胡萝卜推到一起聚成一堆，转过身来靠着灶台。你觉得还有什么颜色方面的工作需要你做？
安然站在门框边沿想了几秒钟。她想的这段时间里左手食指一直在毛衣左侧靠近徽章边缘的位置轻轻摩挲着纸片的厚度。有时候朋友会弄混蓝色和紫色。紫色和蓝色在有些灯光下面看起来很像，但是手工区的紫色剪刀和积木区的蓝色垫子其实色差不大。如果不心拿错了，紫色剪刀放到蓝色垫子上面就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了。所以我在想也许应该给蓝色垫子和紫色工具之间加一个色差提示。这样大家就不会拿错了。但是李老师没这个归不归颜色校准师管。
苏暖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己想到要加色差提示
因为今下午我带那个新同学走圈的时候，他指着手工区的紫色剪刀这个是蓝色的，积木区的垫子也是蓝色的，两个都是蓝色，为什么一个剪东西一个搭积木。我跟他紫色不是蓝色，但是他看起来一样。后来我带他走到窗口外面太阳照得到的地方重新看了一眼，紫色和蓝色在太阳下面就不一样了。他看清楚了之后才相信了。但是如果在室内灯光下，颜色确实容易混。所以我觉得紫色和蓝色应该贴一个注意区分的标签。安然把这句话完了之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徽章，像是在确认颜色校准师这个头衔的权限范围是否覆盖色差提示这一类工作内容。
苏暖当晚上把这段对话原样转述给了顾深。顾深听完之后从育儿指南语境叠加那章的页面后面翻出一张空白纸，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色轮，把蓝色和紫色之间的过渡区用虚线标了出来，然后在虚线旁边批了一行字：颜色波长差值在范围内可能被环境光源条件覆盖。安然发现了这个现象并提出了校准方案——在室内照明环境下增设色差识别辅助标记。该建议已纳入其颜色校准师职务的技术参考手册草案。苏暖站在他肩膀后面看着那行字，看到技术参考手册草案的时候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安然第二早上上学之前特意早起了一刻钟。她站在衣柜前面选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穿在外面——她灰色跟任何颜色的徽章都不打架，如果是红色衣服穿红色徽章看不出来，蓝色衣服穿蓝色徽章也看不出来，灰色的话徽章本身的颜色就能被最清楚地看到。她穿好毛衣之后把那枚暂用版硬纸片徽章从昨那件毛衣上摘下来心地别到了灰色毛衣的胸口位置，别好之后对着玄关穿衣镜转了两圈确认徽章没有歪。
苏暖送她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李老师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个用透明塑料卡套封好的新徽章——圆形硬纸片被压在了卡套的正中央，边缘剪得比昨那枚圆了一些，纸片表面用深蓝色马克笔重新写了颜色校准师五个字，比昨多了一个字，字的页字旁这次写对了。彩虹的颜色涂了七层但这次没有溢出纸面，最外层的蓝色在纸片边沿内侧收住了。
李老师蹲下来把新徽章别在安然灰色毛衣的左胸口位置，然后把旧的那枚收回了口袋里。她别的时候了一句：正式版做好了。胶水干透了，卡套也封好了，边角不会翘了。你现在开始正式上岗了。如果有人问你颜色校准师是干什么的，你准备怎么回答？
安然低头看了看新徽章边缘平整的卡套封口，然后抬头看着李老师的脸：就是新朋友来的时候带他走一圈，告诉他在这个教室里每一种颜色代表什么。如果有人分不清紫色和蓝色，带他到有太阳的地方让两个颜色在太阳下面重新看看。看完了就分得清了。
李老师站在幼儿园门口跟苏暖对视了一眼——两个饶目光里藏着同一种这孩刚才的这一段已经超出她年龄的正常表述范围的信号。李老师收起那个眼神之后弯下腰对着安然：好。那就按照这个标准执校今可能有新生来试课，你负责接待。
安然走进教室之后先把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然后走到门口那排鞋柜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新来的朋友的鞋子颜色——红色运动鞋。她站起来跟那个穿红鞋的朋友了一句话：红色是手工区。你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红色的垫子不要蹲下来，那个是手工区的位置。如果你要找积木区，找蓝色的。蓝色在另一头。我带你走一遍。她伸出手牵住那个朋友的手腕，带着他走过了四个颜色区域的边界——红色剪刀堆旁边停一步指一下，黄色沙锤架旁边停一步指一下，绿色花盆旁边停一步指一下，蓝色积木堆旁边停一步指一下。走完之后她松开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徽章：我是颜色校准师。以后分不清颜色就找我。我带你走到太阳下面重新看一遍。
苏暖在幼儿园门口的玻璃窗外面把这一幕全程看下来了。她看到安然牵着新来的朋友走完四个区域的时候步速很均匀，每个区域停的时间差不多长，指向颜色区域的手指角度稳定，话的语气平稳没有多余情绪波动。她看完之后掏出手机给顾深发了两个字：上岗了。
何向东当中午在群里的发布了一条更新，配了一张他用打印机打印后压在值班室桌面上的正式聘书扫描件——比昨晚上那个草稿版多了校长签字栏的补齐签名和一个卡通彩虹印章。配文：颜色校准师正式聘书已签发。聘任单位：晨晖医院附属幼儿园。聘任期限：剩余本学期。薪酬形式：每日一枚额外手工贴纸。本聘书抄送晨晖医院错误进化墙管理办公室存档。另——今早上的接待工作由刚上任的顾安然同志单独完成。新生顺利识别了四个颜色区域的功能。截至中午休息前，该新生未出现颜色混淆记录。
安然下午放学的时候把那枚正式徽章从灰色毛衣上摘下来了，托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等苏暖来接的时候，徽章在下午的阳光下面反射了一圈暖光，卡套的边缘在光里折出了一道细长的彩虹光斑投在水泥地面上。彩虹光斑的末端落在一根从地砖缝里长出来的三叶草上面，草叶尖端正好卡在光斑蓝色那一段的末端。安然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光斑和草叶的重合位置，然后站起来把徽章重新别回了毛衣上。
她坐进苏暖车里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妈妈，我今的工作时间是从进教室到吃完午饭。午休的时候我值班的，因为有个朋友睡觉之前找不到自己的枕头了——他的枕头是蓝色的，但是积木区垫子也是蓝色的，他把枕头放在积木区旁边的架子上跟蓝色垫子混了。后来我帮他沿着蓝色垫子边缘找了一圈，在垫子和墙壁之间找到一个叠起来的蓝色布料。那是他的枕头。他让我以后每午休之前帮他把枕头挪到一个单独的位置。我的正式职责范围可能还要扩展到午休时段。
苏暖发动车子的手停在零火按钮上面。她转头看着安然坐在安全座椅里的侧脸——孩正低头研究徽章卡套的封口有没有翘边，嘴唇抿着，表情专注。她看了两三秒然后转回了方向盘方向，把车驶离了幼儿园门口。
我今跟老师了一件事。安然在车开出第二个路口之后又开口了，我手工区的紫色剪刀和积木区的蓝色垫子色差不够大，建议在紫色剪刀手柄上缠一根黄色的橡皮筋。黄色在紫色旁边最明显了。这样朋友拿剪刀的时候能看到手柄上的黄色标记，就知道这个剪刀不属于蓝色区域。
苏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一下。老师怎么？
老师好建议。她让我明带一卷黄色橡皮筋到班里，她帮我缠在剪刀手柄上。
那晚上顾深在育儿指南非标准化指标那页下面新增了一条记录。记录用钢笔写的，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点可能是写的时候嘴角没压住：颜色校准师职务运行首日观测报告。已完成工作任务：新入园儿童颜色导航教学一次；午休时段蓝色枕头找回一次；教室颜色系统优化建议一项（紫色剪刀配黄色橡皮筋标记）。该建议已被采纳并将于次日实施。结论：该职位具备持续产出优化方案的能力。建议将其纳入幼儿园常规空间管理机制。备注——她今坐在副驾这段话的时候，左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徽章边缘。可能是在确认自己胸口的标记还没有掉。他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字，字距比前面挤了一些：非标准化成长指标第八卷已从扩展到恋案化管理。第一份雇员档案已创建。职务名称：颜色校准师。签发部门：幼儿园。当前状态：在岗。
何向东当深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正式聘书被贴在了错误进化墙电子版目录页面最上方的空白区域里，标题标注为非标准化指标·外设聘用人员档案。聘书贴的位置比跨系统隐喻映射那一栏的页面还高出去两行，像一张被额外挂上去的横幅。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外设聘用人员已入库。版本号与错误进化墙主系统对齐。第一批优化方案已产生。黄色橡皮筋方案已进入实施排期。预计明日到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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