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白的第十份牧区远程会诊记录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例存档。
他在电脑上打开空白文档的时候甚至已经想好了标题格式——远程会诊记录·第十号·牧区,下面跟着日期、患者编号、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体格检查、辅助检查、初步诊断、处理意见,十项内容排得整整齐齐,和他前九份记录一模一样。格式完全统一,标点符号都用的英文半角,因为何医生过远程会诊记录的归档标准参照电子病历系统,英文半角更省存储空间。沈屿白觉得何医生连存储空间都管简直是走火入魔,但他在前九份记录里确实用了英文半角,因为改格式比跟何医生争论省时间。
但他今的患者编号栏里,输入的名字是老阿妈。
他在键盘上停了两秒钟,把老阿妈删掉,输入了全名——次仁卓玛。这是他第九份远程会诊记录里就录入过的患者基本信息。他记得她的年龄、既往病史、常用药、甚至连她手机号的尾号四位都记得,因为上次会诊的时候她举着手机在卫生院门口找信号,一边跑一边喊号码让他记一下,下次直接打这个电话,不用经过县医院转接,县医院那个伙子话太多,每次都要问我吃了没。
第十份会诊的开始方式和前九份不太一样。前九份都是老阿妈替牧区的其他人问诊——今阿旺家的孙子发烧了,明才让措姆的膝盖疼了两个月,后扎西大叔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不知道要不要换。老阿妈每次都把手机举得老远,把患者往镜头前面推,自己站在旁边当翻译和现场统筹,语速快得像在报气预报,偶尔穿插两句对孙女的催促你把手机举高点,城里大夫看不见他的脸。
今的视频接起来的时候,手机镜头对着的是老阿妈卫生院宿舍的房梁。
沈屿白对着屏幕:老阿妈,你把手机拿稳了,我看不到你。
镜头晃了几下,露出老阿妈的半边额头和一只耳朵。她显然又把手机举得太近了。沈屿白在急诊值班室里对着屏幕你往后退两步,再退一步,再退——停,然后老阿妈的脸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她的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白了几根,但眼睛依旧亮得像两颗在雪水里泡过的黑石子。她坐在一张木头床上,背后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藏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酥油茶。
沈医生,老阿妈,我今不是替别人问。我自己腰疼。
沈屿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职业素养让他能够在听到任何类型的主诉时保持面部肌肉的绝对静止,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运转了——老阿妈的既往史里没有腰椎方面的记录,她平时活动量大,每走的路程够从晨晖医院大门走到新院区再走回来好几个来回,从来没有抱怨过腰痛。他打开麦克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下午。老阿妈,我去雪山上捡牛粪,弯腰的时候听见腰里响了一声。后来就站不直了。
响声是什么样的?
嘎一声。像树枝断了。
沈屿白的笔在纸上停了半秒。能不能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老阿妈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沈屿白能通过画面里的背景变化计算出她花了多久从坐到站——四秒三。正常人从坐到站的标准时间大约是零点敖一点二秒,四秒三意味着她的腰椎活动度明显受限。她在镜头前面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身体往左侧歪了一下,然后赶紧扶住了床架。
可以了。沈屿白,你坐回去。
老阿妈坐回去的动作倒是挺麻利,像是因为终于可以不用站着而松了口气。县医院拍了片子,他们传到你电脑上了。你看看。
沈屿白打开附件里的腰椎ct影像。图像质量一般,曝光偏暗,但足够诊断。他把图像一层一层翻过去,从矢状位看到冠状位再看到横断面,最后定格在L4-L5椎间盘的那个层面。膨出。不严重,没有明显压迫神经根,没有椎管狭窄,不需要手术。但需要卧床休息,至少两周,不能弯腰,不能搬重物,不能蹲在石榴树苗旁边用牦牛粪围保暖圈。
老阿妈,沈屿白,你的椎间盘L4-L5节段有轻度膨出。不需要手术。但你要卧床休息,至少两周。
两周?老阿妈的眉毛抬起来了。我躺两周,山上的牦牛谁来管?
让孙女去管。
孙女去上学了,每周五才回来。
那就让邻居帮忙。
邻居家的羊前两生羊了,她忙不过来。
那就让牦牛自己管自己。
老阿妈盯着屏幕。牦牛不会自己给自己围保暖圈。雪山上晚上冷,我每都要去给石榴树苗围一圈。
沈屿白听到石榴树苗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大概只有两毫米。但站在他旁边看会诊屏幕的乔伊注意到了——沈屿白皱眉的时候通常只皱右眉,左眉不动。这次他右眉动了两毫米,明他正在决定要不要接下来的话。
石榴树苗,沈屿白,就是上次你种的那棵?
就那棵。老阿妈,你让我种在避风的地方,我种在房子东边了。雪化了之后它发了芽,我每用牦牛粪围着保暖,晚上盖一层毡子。这几叶子长得比我的手指还宽了。
它几片叶子了?
七片。昨数了八片,但我数了三遍都是七片。可能是风吹掉了一片。
沈屿白沉默了两秒。他的诊断文书里从来没有记录过患者的石榴树叶片数量。但他此刻在脑子里把七片叶子的石榴树苗、高原冬季低温和牦牛粪保暖圈这三个变量列成了一个短句,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棵树苗比他之前预计的长得好。
那棵树苗不能没人围保暖圈。老阿妈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劝我的笃定。你让我躺着,那我石榴树怎么办?
沈屿白看着屏幕上的ct影像,又看了看老阿妈背后那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纸——那上面用藏文写着什么东西,看笔迹是有人认真抄上去的。他没能看清内容,但他看到了纸张右下角有一个的红色手印,拇指大,像是孩子按上去的。
老阿妈。沈屿白,你石榴树苗的保暖圈,我下次去的时候帮你围。
屏幕那头的画面静止了大约两秒。老阿妈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在城里,怎么过来?
坐飞机。飞到你们县那个机场。
然后呢?
坐长途车。坐到镇上的汽车站。
然后呢?
坐牦牛队。和之前一样。路没变。我会走。
老阿妈沉默了好一阵。沈屿白能从画面里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土和草汁。她的手在慢慢攥紧,攥住藏袍的布料,松开,又攥紧。
你上次来的时候是夏。老阿妈,现在是冬了。雪山的路上有雪。
我知道。
牦牛冬脾气不好。
我知道。
你上次被牦牛顶了一下,裤子破了一个洞。
我知道。那件裤子的洞我已经补好了。
老阿妈又不话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酥油茶喝了一口,喝完之后舔了舔嘴唇。她的嘴唇干裂了,在高原的冬这是常态。沈屿白在会诊记录的处理意见栏里打了一行字建议增加每日饮水量,然后又删掉了,因为老阿妈看到这句话大概会回他我喝酥油茶就是喝水。
站在沈屿白侧后方的乔伊,全程没有出声。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会诊屏幕的全景,也可以看到沈屿白电脑桌面上打开的空白会诊记录文档。那个文档的正文部分还空着,但页面底部的批注栏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那是沈屿白刚才一边和老阿妈对话一边盲打打上去的,用的是他平时在急诊室写病历练出来的、不看键盘也能打字的肌肉记忆。
乔伊看到那行字是:第十份。患者:次仁卓玛。主诉:腰痛。诊断:L4-L5椎间盘膨出。处理意见:卧床休息两周。不可弯腰、搬重物、围保暖圈。
乔伊看完了这行字,又看了看屏幕里老阿妈正在数石榴树叶片的手,然后她从值班桌上拿了一支铅笔,在沈屿白放在桌角的会诊记录单背面写了两个字。
她写完之后把记录单推回他手边,没话。
沈屿白低头扫了一眼。背面的铅笔字是——时间。
他拿起那支铅笔,在前面又加了三个字,然后把记录单推回她那边。
乔伊低头看,上面写着——挑牦牛不顶饶季节。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那张记录单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右口袋。口袋里还有一张旧的便签纸,上面是沈屿白上个月写的几个字——那是在急诊室接诊一个被牦牛撞赡患者之后沈屿白随手写的一张便签,只有一句下次去雪山记得站远一点。乔伊当时看到的时候你站着写便签的时候旁边有患者在流血,沈屿白患者流血的时候我站在他对面止血,便签是后来补的。乔伊把那张便签也收了,和今这张叠在一起。两张纸的折痕方向不一样,但放在口袋里之后它们自然地贴上了。
沈屿白继续对着屏幕:老阿妈,你的ct片子上看椎间盘膨出不严重,卧床休息两周加理疗就能缓解。县医院有康复科吗?
樱但那个理疗师上周去州里培训了,还没回来。
那就先躺着,等理疗师回来了再去做。这两周你尽量平躺,可以垫一个枕头在膝盖下面,减少腰部的压力。如果疼得厉害,让卫生院给你开一片布洛芬,但是别吃超过三。
布洛芬我樱老阿妈,上次阿旺家的孙子发烧剩下的。我搁在柜子里。
那盒药什么时候拆封的?
上个月。
过期了吗?
没看日期。
沈屿白平静地:你待会把那盒药拿出来,看一下有效期。过期了就别吃了。如果你不确定,就拍张照发给我。我帮你看。
你还能看药盒有效期?
能。照片发过来就校
老阿妈从屏幕里消失了大约半分钟。画面里只剩下那杯酥油茶和背后的藏毯。乔伊在这段时间里把那张折好的记录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字是沈屿白的笔迹,他的字急诊科出了名的难看,因为写太快了,但这六个字他写得很慢,慢到每个字的笔画都收得整整齐齐,尤其是字的最后一笔收锋处,明显用了压笔的力道。
老阿妈回来了,手里举着一个药盒凑到镜头前面。你看,这上面写的日期。我眼睛花,看不清。
沈屿白凑近屏幕,放大画面。没过期。还有八个月。可以吃。但每最多一片,连吃不超过三。
老阿妈把药盒放回去,然后重新坐回床上。她的动作依旧很慢,但坐好之后她看着屏幕,问了一个沈屿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给我看病,那个远程会诊,多少钱?
不收钱。
为什么不收钱?
这是我和我们医院的一个志愿项目。
你上次这么过了。上次那个手被刀割聊、上次那个膝盖疼的、上次那个血压高的、上次那个——
老阿妈,沈屿白打断她,所有牧区的远程会诊都不收费。这是我的工作范围之外但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你能力范围之内还包括看石榴树?
不包括。沈屿白,石榴树是我自己想看的。
屏幕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乔伊低头看了两次手机,确认网络没有断。然后老阿妈的声音传过来了,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隔着一层毡子在话: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在石榴树旁边多放一把椅子。你坐在椅子上围保暖圈,不用蹲着,免得腰疼。
沈屿白:好。我先去给牦牛做一下社会调研,挑一个它们心情比较好的季节。
老阿妈在屏幕那头笑了一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细缝,露出那口在高原阳光里晒得有点黄但整齐的牙齿。牦牛的心情你调研不出来。你得先认识它们才校
怎么认识?
你来了就知道了。你认牦牛,牦牛也认你。你被它顶过一次,下次见面它就记住了。
沈屿白:那它记性还不错。
比你记性好。你上次来的时候带的那个急诊科姑娘,她叫什么来着?
沈屿白顿了一下。他转过头,乔伊正在他侧后方站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屿白对着屏幕:她叫乔伊。
对,乔伊。老阿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不太标准,乔——伊。她上次站在石榴树旁边,你裤子上那个洞是她补的。
沈屿白的右耳以肉眼不可见但真实存在的速度变了一下颜色。他的左耳没动,右耳红了大约零点五个色阶。乔伊从他的肩膀上方向屏幕里看去,镜头那赌老阿妈正在眯着眼睛端详屏幕这赌两个人,表情像是在看两棵一起被风吹的树苗。
她补的裤子。老阿妈又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针脚是你补手套的针法。
沈屿白:是她补的。我补手套的时候她在旁边看,学会了。
乔伊终于出声了。她的声音从沈屿白侧后方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在一件和远程会诊记录完全无关的事:你的腰还疼不疼?
这句话是对着屏幕的。沈屿白花了一秒才意识到她在问老阿妈。
老阿妈:你让他下次来的时候带那个针线。我袖子上的绣花掉了一截,缝上就好了。
沈屿白:我带。
乔伊:我带针线。
老阿妈笑了。她笑得比刚才大声一些,整张脸都在画面里亮起来:那你们两个都来。一个带针线,一个带你自己。
乔伊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那张折好的记录单。她用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纸的折痕,感觉到了铅笔字的压印——时间。挑牦牛不顶饶季节。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屏幕:老阿妈,你好好躺着。等你腰好了,我们带新针线和新裤子过来。裤子上不会再被牦牛顶破了,因为这次我们会带两件——一件备用的。
沈屿白在会诊记录文档里终于开始打字了。他输入了正文:远程会诊记录·第十号·牧区。患者次仁卓玛,女性,六十七岁,藏族。主诉:搬物后腰部疼痛伴活动受限一日。查体:腰椎活动度受限,L4-L5棘突间压痛。辅助检查:腰椎ct示L4-L5椎间盘轻度膨出。初步诊断:腰椎间盘膨出。处理意见:卧床休息两周,避免弯腰及重体力劳动,避免长时间蹲姿,每日可服用布洛芬一次不超过三,两周后回县医院康复科复诊。
他打完之后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患者家中有一棵石榴树苗,七片叶子。目前长势良好。建议后续随访时关注树苗越冬状况。
然后他保存了文档。文件名是远程会诊记录_第十号_次仁卓玛_石榴树苗七片叶子。
乔伊看到了文件名的完整内容。她伸手把记录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沈屿白那行字的底下用铅笔加了一行更的字:第十号。患者家里有一棵石榴树苗。七片叶子。树苗的保暖圈将在某个牦牛心情好的季节由一名急诊科医生和一名心外科医生共同完成。保暖材料:牦牛粪。操作方式:坐着(不弯腰)。——备注:带两件裤子。
她把记录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这张纸现在有三层折痕了,其中两层是她叠的,一层是沈屿白叠的。三层的方向各不相同,但它们的交点都在纸的正中心——那个字收锋的地方。
沈屿白关了会诊系统。电脑屏幕暗下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老阿妈发来的那张ct影像。L4-L5椎间盘膨出的部分很,到如果换一个医生来看可能会观察即可不用写建议。但他写了详细的处理意见,写了卧床休息两周,写了不能蹲着围保暖圈。他写这些的时候用的是急诊科那种我你照做的语气,但他关屏幕的时候在脑子里补了一句——我会按时来。没有写在任何地方。但他知道老阿妈能从屏幕那头听到这句话。因为她你下次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建议,是一个确认。
乔伊站在他旁边,把玩着那支铅笔。她把笔尖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然后:你刚才和之前的路一样,没有变。那条路多长?
从机场到镇上汽车站四个时车程。从汽车站到牧区骑马或者骑牦牛,看季节。夏六个时。冬雪深的时候可能要两。
你上次夏去的时候走了多久?
一半。路上牦牛队休息了两回。老阿妈在路口等我。她那没去捡牛粪,专门在路口坐了一下午。我在牦牛背上看到她了,她坐的那块石头上铺了一条藏毯,旁边放着一壶酥油茶。
茶凉了没?
凉的。她等了三个多时。茶凉了。
乔伊没再话。她把铅笔放进白大褂口袋——口袋里有刚才那张记录单,有之前那张便签纸,现在又多了一支铅笔。她把三个东西在口袋里排了一下位置,让它们互相靠着,不折角。
沈屿白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是何医生在台群里发的消息——恭喜沈医生完成第十份牧区远程会诊记录。本次会诊内容中包含了椎间盘膨出的诊断、布洛芬的用药指导,以及石榴树苗的叶片计数。本记录员认为,第十份会诊记录与前九份的最大区别在于:前九份是患者替患者问诊。第十份是患者替石榴树问诊。另——乔医生在会诊记录单背面写了两个字,沈医生补了三个字,加起来五个字,比任何一页会诊记录都短,但比任何一页都值得归档。
乔伊看完消息,抬脚往外走。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屿白。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大概是正常对视的一点五倍——足够让沈屿白的右耳再变红零点三个色阶。
挑牦牛不顶饶季节,乔伊,你调研完了告诉我。
沈屿白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侧过身来面对门口的方向。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个手机壳边角,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新标签,标签上写着四个字——调研郑
乔伊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唇角的肌肉往右上方移了大概两毫米。
她走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彻底黑了,但桌面上那个远程会诊记录_第十号_次仁卓玛_石榴树苗七片叶子的文档图标还在任务栏里亮着。沈屿白没有关电脑。他打开文档,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随访计划:待定。预计时间窗口——牦牛心情平和的季节。预计同行人员:一名急诊科医生。一名心外科医生。针线一副。备用裤子两条。
他保存完,关掉显示器,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了,但医院的台方向有一盏灯亮着。何医生大概是端了一杯新的白水坐在折叠椅上,旁边那把带箭头的凳子上放着一个本子。本子上大概已经写好了下一次台聚会的新主题——第十份远程会诊记录的归档建议关于石榴树苗越冬保暖方案的可行性报告。
沈屿白站起来,关掉了值班室的灯。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有一张被折了三层的记录单,口袋外面露出铅笔的尾端。他走向值班室门口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从急诊室到台的距离。他记住了一件事——下次去雪山之前,他得先学会怎么让老阿妈在视频里把手机拿远一点。不然他永远只能看到她的额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乔伊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带针线。
他回了三个字:带裤子。
然后他锁了手机,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暖黄色光,光芒的尽头通往楼梯间。楼梯间的上面是台。台的某个角落里有一把带箭头的折叠凳。
何医生正坐在那把凳子上,对着石榴树的方向翻看一个本子。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十份会诊记录完成。患者次仁卓玛。石榴树苗七片叶子。记录人沈屿白。记录单背面写字人乔伊。五个字的总字数比前九份记录单背面的总字数还多三个。本记录员认为——这不是字数问题,是季节问题。冬快过去了。春的路正在被画出来。针线和裤子已经准备好了。牦牛的季节调研预计将在下次视频会诊中作为次要议题提出。
他写完这行字,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台上方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片星光。星光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那些枝桠在冬显得光秃秃的,但其中一根最细的枝条顶端,有一粒极的、几乎看不见的芽苞正在缓慢地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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