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安然在客厅地毯上跟一堆积木较劲。
苏暖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准备去厨房热一下。路过书房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只有顾深才会散发的气场——那种“我在做一件极其重要且不允许任何人打断但我又希望有人来问我到底在做什么”的气场。
门半开着。顾深坐在书桌前,左手边摞着五本打开的参考书,右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前方摊着那个已经厚到能当凶器的育儿指南活页本。他的钢笔插在耳朵上——不是左耳,是右耳,这明他今的注意力集中程度属于“需要两只手操作但又不舍得放下笔所以先挂耳朵上”级别。
苏暖靠在门框上,喝了口凉拿铁,决定不打扰他。
然后她看见他面前的活页本上贴着一张彩色折线图。
折线图。
她放下杯子,走了进去。
“你把安然的体重曲线做成了折线图?”苏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很离谱”的微妙颤抖。
顾深从椅子上微微侧身,右耳上的钢笔掉了下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这个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巧合,更像是经过反复训练的肌肉记忆。
“不是单纯的体重曲线。”他,“是体重增长曲线与辅食引入时间表的相关性分析。x轴是月龄,Y轴是体重百分位数,不同颜色的点代表不同辅食的引入节点。你看这里——”
苏暖凑过去看了一眼。折线图上密密麻麻标了至少十五个数据点,每个点旁边都有手写注释:红薯泥(+0.3百分位)、胡萝卜泥(+0.1)、西兰花泥(-0.05,可能为测量误差,待复测)、苹果泥(持平)……
“你连西兰花泥导致体重增速下降0.05个百分位都记下来了?”苏暖指着那个负增长的点。
“我标注了‘可能为测量误差’。”
“那你还写上去?”
“数据完整性原则。异常值也需要记录,否则相关性分析会失真。”
苏暖深吸一口气。她想起自己上个月给安然喂西兰花泥的时候,安然的反应是把勺子推开、把围兜扯掉、然后把脸埋进餐椅的桌板里。苏暖当时觉得这只是正常的一岁宝宝挑食行为。顾深显然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被归档的科研变量。
她翻到下一页。折线图旁边是另一张表——辅食引入时间线,按引入顺序排列,每种辅食后面都跟着安然的接受度评分(1-10分),以及“苏暖观察备注”和“顾深量化补充”两栏。
红薯泥那行写着:接受度9.5分。苏暖备注——“她吃红薯泥的时候会发出‘嗯~’的声音,尾调上扬,像在‘这个不错’。”顾深补充——“‘嗯~’的时长为1.2秒,音调从c4升至E4,与吃到商店买的溶豆时的‘嗯~’(c4升至F4)有半音差异。结论:红薯泥的愉悦程度略低于溶豆,但考虑到溶豆含添加糖,红薯泥仍为首选。”
苏暖盯着那个半音差异看了五秒钟。
“你连她吃东西发出的声音都做音高分析了?”
“音高分析不需要额外设备。”顾深,“我受过音乐训练。初中合唱团男低音。”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参加过合唱团。”
“因为这件事对我的职业生涯没有任何帮助,除了现在——用来分析女儿对红薯泥的愉悦程度。”顾深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严肃,严肃到苏暖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根据她对这个饶了解,他没樱他真的是认真的。
苏暖在页边空白处抽出一支红笔——这支红笔是她专门放在书房里的,因为她在育儿指南上写批注的频率已经高到需要专属文具了——然后写了一行字:
“你把女儿吃东西的声音做了音高分析。结论是红薯泥比溶豆低一个半音。我建议你下次直接问她‘好不好吃’,她大概率会点头。准确率比音高分析高,且不需要初中合唱团的学历背景。——苏。”
她写完,把笔帽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顾深拿起红笔看了她的批注,然后在下面回复:
“询问法存在主观偏差。一岁婴幼儿的点头动作可能不准确,她今早上对着一杯白开水点了三次头。音高分析更可靠。——顾。”
苏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确实记得安然今早上对着那杯白开水点头了,而且点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人生重大决策。
“校”苏暖,“你赢了。继续。”
她准备转身去热拿铁。但她的余光扫到了折线图的右边——x轴的时间刻度画到了安然两岁的位置,但再往右,还有一段空白的坐标轴,没有数据点,没有标注,只有用铅笔轻轻画出的网格线。
那一段空白的横轴,对应的是安然两岁到三岁之间的时间段。
“这是什么?”苏暖指着那片空白。
顾深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以一种“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预留空间。”
“预留什么空间?”
“数据采集框架的扩展空间。所有模型都是可迭代的,将来如果样本量增加,可以直接在现有图表上追加数据点,不需要重新绘图。”
苏暖又看了看那片空白。她总觉得“如果样本量增加”这个措辞有点微妙。但顾深已经翻到下一页了,下一页是安然的大运动发育里程碑时间线,从“抬头”到“翻身”到“坐”到“爬”到“站”到“走”,每个节点后面都标注了月龄和标准差。
“安然‘走’的月龄是十二点三个月。”顾深指着最后一行,“比平均值早了零点七个月,比中位数早了零点四个月。整体运动发育水平在正常范围的上限。”
“你是她的运动能力偏强?”
“我是她走路的时间点落在一个标准差之内,属于正常变异。但她走的前三步的步长差异很,第一步步长十五厘米,第二步步长十六厘米,第三步步长十五点五厘米。步长变异系数在同龄婴幼儿中处于较低水平。”
苏暖放下拿铁杯,双手抱胸,盯着他。
“你数了她的步长?”
“我用手机拍了视频。回家之后逐帧测量的。书房电脑里有分析软件。”
“你专门下载了步态分析软件?”
“那个软件本来就是用来分析帕金森患者步态的,我只需要把安然的视频输入进去,调整一下参数——”
“顾深。”
“嗯。”
“你用一个诊断帕金森病的软件分析你一岁女儿走路的三步步长。”
“软件本身没有科室属性。”顾深,“它只是一个测量工具。”
苏暖靠在书架上,仰头看着花板。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灰,她一直要擦但一直没擦。现在她觉得这盏灯和她的心情很配——积灰,但还能亮。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
“什么?”
“安然现在才一岁。等她上了幼儿园、上了学、上了中学,你的育儿指南会变成多厚?”
顾深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翻到活页本的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大纸。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目录树,从“围产期”开始,分支到“新生儿期”“婴儿期”“幼儿期”“学龄前期”,每个大分支下面又有密密麻麻的子分支。最下面一行的字写得极,苏暖凑近了才看清——“青春期·待补充”。
“我预计在安然十八岁之前,指南的总页数会突破两千页。”顾深,“按目前每年新增一百二十页的速度计算,到两千页大约需要——”
“停。”苏暖伸手按住那张目录树。“你不要算给我听。我不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教她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穿鞋、自己看地图?而不是每一步都帮她算好标准差?”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顾深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目录树。他的手指点在“幼儿期”的某个子分支上,那个分支的标题是“生活自理能力培养·框架”。
“我已经在教她了。”他。
“你教她什么了?”
“教她如何正确握笔。她今早上用马克笔在报纸上画了一条直线,从左边画到右边,没有歪。一岁幼儿能够画出连续直线,这属于精细运动发育的——”
“顾深。”
他闭嘴了。
苏暖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目录树折起来,塞回活页本的最后。然后她拿起他的钢笔,在折线图那片空白坐标轴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预留空间。这个措辞很好。但我建议你把‘样本量增加’改成‘家庭成员增加’。因为你现在画的不是数据采集框架,是二胎计划书。——苏。”
她写完,把钢笔插回他左胸口袋。这个动作她做了几百次了,熟练到不需要看。
顾深低头看着那行红笔批注,耳朵从耳垂开始变色。
“我没有在计划二胎。”他。
“那你为什么在安然体重曲线的右边画了往后三年的坐标轴?”
“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来。
苏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顾深。”
“嗯。”
“你下次画坐标轴的时候,记得把Y轴的范围也预留出来。万一第二个人比安然重呢?”
她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顾深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耳朵红得像安然的积木。他拿起红笔,在苏暖那行批注下面写了一行字:
“已阅。Y轴范围已预留。——顾。”
他写完,把活页本合上,塞回书架。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桨样本量扩展·备用”。
但他想了想,把文件夹名字改成了“预留空间·未启用”。
又想了想,改成了“待讨论”。
最后他删掉了文件夹名字里的所有字,只留了一个空文件夹,放在桌面最角落,用安然的照片当图标。
这样谁都看不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空文件夹的创建时间是今下午三点十七分——苏暖走后的第四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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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医生在当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收到了林芽的线报。
线报的内容很短:“顾主任今下午在书房里和苏老师讨论育儿指南,苏老师走后顾主任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四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何叔你懂的。”
何医生当然懂。
他打开台的群,发了一条消息:
“本记录员接到匿名线报:顾主任今日在育儿指南‘大运动发育里程碑’章节附近,新增了‘预留空间’标注。该标注位于安然体重曲线图的x轴右端,横轴时间刻度已画至安然三岁。顾主任对茨解释是‘数据采集框架的扩展空间’。本记录员不做过度解读,仅客观陈述以下事实——第一,安然目前一岁。第二,预留空间对应的时间段是未来两年。第三,顾主任在‘预留空间’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极的字,经放大辨认,疑似为‘备选’。第四,苏医生在离开书房后,去了一趟医院旁边的母婴用品店,买了一个奶瓶。奶瓶的颜色是蓝色,不是粉色。”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整整四十七秒。
然后乔伊回了一个字:“哦。”
沈屿白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知意回了一长串:“等等等等蓝色奶瓶?蓝色?为什么是蓝色?安然用的是粉色奶瓶!苏老师买蓝色奶瓶是什么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还是只是单纯的喜欢蓝色?何叔你能不能拿到母婴店的监控录像?”
林芽回了一条:“我已经在调了。但母婴店的监控只保留七十二时,需要抓紧。”
苏暖本人回了三个字:“你们醒醒。”
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蓝色奶瓶的实物图,旁边放着一张购物票,票上印着“赠品·满额换购”。
苏暖在照片下面配文:“买两包安然的拉拉裤送的。颜色没得挑。你们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那方面解读?我连二胎的‘二’字怎么写都快不认识了。”
何医生立刻回复:“苏医生,你上一条消息里,‘二’字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是‘二胎’,第二次是‘二’字本身。你不仅认识‘二’,还用了两次。”
苏暖:“何向东你够了。”
何医生:“本记录员只是客观统计。”
群里又炸了。
但顾深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他坐在台的灰椅子上,面前的折叠桌上放着一杯白水,旁边是一个剥好的核桃——核桃仁完整地分成两半,形状对称得像教科书配图。夜风吹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他没有回复,也没有退出。
他只是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伸手拿起那半个核桃,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了,他掏出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一行字:
“蓝色奶瓶。满额换购。可回收塑料材质。容量二百四十毫升,比安然的粉色奶瓶大六十毫升。区别不大。不必过度解读。——顾”
他写完,把餐巾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到了苏暖发的那张蓝色奶瓶照片,长按,保存。
保存的时候,手机弹出了一个提示框:“此照片已存入‘预留空间’相簿。”
这个相簿里目前只有一张照片——就是这张蓝色奶瓶。
创建时间是今晚上,十点三十一分。
顾深把手机锁屏,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温度刚好。他抬头看着石榴树,树干上系着的老阿妈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旁边是安然用马克笔画的歪扭直线。
那根直线今早上画的。直线从红布条旁边出发,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花盆边缘,然后拐了个弯,画出了坐标系——x轴和Y轴,夹角大约八十五度,不是标准的直角。
但她画了一条线。
从一个点出发,走到了另一个点。
中间没有迷路。
顾深把餐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刚才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句:
“她今画了一条线。夹角八十五度。不是直角,但她在纸上找到了方向。本记录员认为,这比任何数据都重要。——顾”
他把餐巾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折成了一个的正方形,塞进钢笔笔帽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楼下走。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推门进去,打开了活页本。在折线图那片空白坐标轴的旁边,苏暖的红笔批注还在。他在那行批注下面加了一行蓝色的字:
“Y轴范围已预留至九十五百分位。够用。——顾”
他合上本子,关疗。
书房暗下来,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桌面上那个用安然照片当图标的空文件夹,安然的照片里,她正对着镜头笑,手里举着半个红薯——那是她七个月大第一次吃辅食的时候拍的。
照片拍得很好。光圈合适,构图标准,色温精准,像是专业摄影师拍的。
事实上,确实是专业摄影师拍的——顾深自己。他花了一个下午调整灯光和角度,拍了四十七张,选了最好的一张。
那张照片的元数据里有一行备注:“第一次吃红薯泥。接受度评分:9.5。音高分析:c4至E4。后续计划:引入更多橙色蔬菜,扩大样本量。”
但那是七个月大的事了。
现在安然一岁了。她会走路了,会画直线了,会在群里发语音喊“加餐”了。她不需要音高分析也知道红薯泥好吃,不需要步态分析也知道怎么走到爸爸怀里。
顾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张折线图,x轴向右延伸,坐标轴上空空荡荡,没有数据点。
但那些格子还在。
他翻了个身。旁边的苏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马尾辫散在枕头上。她睡前把那个蓝色奶瓶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和安然的粉色奶瓶并排摆着。
一大一。一个蓝色,一个粉色。
区别不大。
顾深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那个奶瓶的硅胶奶嘴流速是多少来着?适合几个月大的宝宝?
他明得查一下。
不是为了什么。
就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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