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东是在周五台聚会上正式宣布这个消息的。
他提前两就在群里发了通知,措辞在“何氏预警体”的基础上又进化了——新增了一个“新成员档案”板块,把新来医生的已知情报按时间线、专业方向和潜在风险分门别类,格式俨然一份微型的入职评估报告。
“各科室注意:新院区神经外科新来了一位年轻医生,姓陆,刚从医学院毕业,是程砚秋主任亲自招进来的第一批住院医。新成员档案——姓名:陆星遥。性别:模专业方向:脑血管介入。导师评价:‘专业基础扎实,操作手法细致,空间思维能力——’后面这半句被程主任用铅笔划掉了,备注是‘第一版地图方向画反了,指北针指了正南,和当年林知意同款错误。结论:可造之材。’风险提示一:陆星遥上班第一在新院区走廊里迷路了整整好几回,最后被程砚秋在消防栓旁边捡到。他当时手里拿着一张自己画的科室地图,方向反了,指北针指了正南,和当年林知意的第一版地图同款错误——本记录员认为这不是偶然,是某种神秘的传承规律;风险提示二:程主任已亲自给他画了新院区第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三个参照物——消防栓、自动贩卖机和石榴树苗。据程主任透露,石榴树苗目前还未长成,但她‘先标上,他会找到的’;风险提示三:陆星遥今晚将首次参加老院区台聚会,可能会迷路。请各位在通往台的走廊沿途设置临时参照物——本记录员已贴了便签箭头,但不确定方向是否贴反了。如有贴反,请后来者自行纠正。——何向东代。”
林芽秒回:“何医生你这个新成员档案板块的详细程度堪比顾主任的育儿指南附录——连导师评价里被划掉的字都抄进去了。”
何医生回:“被划掉的信息往往是最重要的信息。程主任用铅笔划掉那半句评价,不是因为它不准确,是因为它不符合新院区人才引进报告的格式要求。但非正式史料不受格式限制。”
苏暖在群里发了个捂脸的表情,问新院区那棵石榴树苗是不是老阿妈寄来的种子发的芽。程砚秋回:“是。发了三颗种子,活了一颗。目前高度和安然差不多,但不会走路也不会喊爸爸。”顾深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已阅。”何医生截图保存,在旁边标注:“顾主任对新成员档案的回复为‘已阅’——与他对待所有正式入职通知的重视程度一致。本记录员认为,陆星遥已正式进入顾深式‘值得关注’名单。”
周五傍晚,陆星遥从新院区出发来老院区参加台聚会。他手里攥着程砚秋给他画的那张地图——处方笺背面,简化版的从新院区到老院区的路线图,标注了三个参照物:地铁站出口的红色消防栓、便利店绿色招牌、老院区东门外那棵银杏树。方向是对的,指北针也画对了,但他还是在老院区走廊里迷路了。不是地图的问题,是他拐错了一个弯——在b座和c座之间的连廊上,他本该左转,但他往右拐了,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发现面前是太平间。他站在太平间门口,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扇防火门上“太平间”三个字,对着地图自言自语了句“程主任的参照物画得很准,是我自己拐错了”。然后转身往回走,在第一个岔路口碰见了正端着保温杯路过的苏暖。
苏暖今晚轮休,她刚从值班室出来准备上台,保温杯里的红枣枸杞桂圆茶刚泡好,杯盖提前被顾深拧松了半圈。她在走廊里看见一个年轻男医生站在岔路口,手里拿着一张处方笺,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新院区的胸牌,正低头反复核对地图上的参照物。她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地图——笔迹是程砚秋的,标注风格和顾深多年前给她画的第一张地图如出一辙:参照物清晰,岔路口用红笔圈出,消防栓旁边画了极的箭头。她指了指走廊左侧,往那边走是上台的楼梯,你刚才大概是在这个岔路口拐反了方向。陆星遥抬起头,谢谢老师,又问她是怎么知道他要上台的。苏暖笑了笑,每个在走廊里拿着地图迷路的人最终目的地都是台,这条路她走了好些年,第一版地图也画反过,后来版本更新了,但还是偶尔在同一个岔路口走错——这个位置的参照物标得不够明显,消防栓被盆栽挡住了大半,她等下会告诉他,让他下一版把盆栽也标进去。
陆星遥到了台,何向东把他领到那把临时加的折叠椅前面。这把椅子是何向东今下午从库房搬来的,灰色,和顾深那把同款但腿不弯,椅背上贴了张新标签——“第十席:新院区代表。本席位于台外环,待石榴树苗长成后可申请移入内环。——何向东。”陆星遥坐下时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转头对旁边的程砚秋低声程主任,这里的椅子都是按颜色和标签分类的,和您给我画的那张地图一样——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参照物。
程砚秋端起她那杯还没动过的无糖美式,杯口侧面那个被重新描过的“程”字在夕阳下微微反着光。她他今迷路了几次,陆星遥一次——在老院区b座和c座之间的连廊上拐错了一个弯,走到底才发现是太平间,之前在新院区也迷路了好几次,但那个不算今的次数,那是之前没画地图的时候。程砚秋听完,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削好的哈佛铅笔,在陆星遥那张地图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一版允许有方向错误。第二版改正即可。本守则适用于所有新院区入职医生。——程砚秋。”她把铅笔放回口袋,这句话的源头在老院区,来源是一位神经外科副主任,好几年前在一本指南扉页上用钢笔写下了原话。他当时写的是第一版允许有方向错误,修订是常态,后来这句话被他的妻子用红笔批注在规培生的手术记录上,再后来被贴在了老院区规培生公告栏上,现在贴在了新院区心外科的公告栏上。他画第一张地图时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会传这么远。
沈屿白靠在蓝椅子上,手里端着美式,膝头放着刚拆开的L号手套快递包装。他看了看陆星遥手里那张被程砚秋加了批注的地图,这子需要一套完整的入职培训——迷路没关系,关键是要知道在哪个位置会被找到。他以前在雪山上教老阿妈量血压,老阿妈每次都把袖带绑歪,后来学会了先画箭头再绑袖带;现在陆星遥每次拐错弯,下次就会先找参照物再拐弯。乔伊在旁边接话,程砚秋已经在给他画第二版地图了,这次标了消防栓、自动贩卖机和石榴树。她石榴树是新院区台唯一缺少的东西。顾深正低头剥核桃,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把手里那瓣剥好的核桃放在苏暖面前的碟里,新院区台的设计方案上周已经审批通过,石榴树苗的移栽位置预留在靠栏改空地上,紧挨着远程会诊信号接收器,等老阿妈下一批种子到了就可以开始育苗。
苏暖低头看了看面前碟里那颗核桃,又偏头看了看他剥核桃的手指——指腹上那道薄茧还在,和几年前他第一次在台上给她剥核桃时一模一样。她把核桃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石榴树上那串暖黄灯。安然不知什么时候从婴儿椅里爬出来,正扶着顾深的膝盖踮着脚尖试图够他手里那颗还没剥完的核桃,嘴里含糊地念叨着“爸爸抱”。顾深把她捞起来放在膝头,安然立刻抓住他的食指往自己嘴里塞,发现味道不对又皱着眉头把他的手推开,指着碟子里剥好的核桃仁“吃吃”。顾深拿起一瓣核桃仁放在她手心里,安然用三根手指捏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咽下去,然后仰头对他笑了——嘴角沾着极细的核桃碎屑,耳朵在暖黄灯光下红得和她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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