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的第一台独立操作来得比她预想的早。
苏暖在周三查完房之后,把一份气胸患者的病历递给她,这个病例交给你,做胸腔闭式引流,你做,我盯着。
林知意接过病历,翻开第一页,又合上,再翻开。
她的手指在病历夹边缘反复摩挲着,指腹被铁夹的棱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苏暖假装没看见,靠在护士站台子上,端着保温杯慢慢喝她的红枣枸杞桂圆茶,只在林知意转身往处置室走的时候对着她的背影补了句:“操作流程背一遍再动手。背不出来就回来问我。”
林知意在处置室门口站了几分钟,把操作流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每一个步骤的器械名称和操作角度都默念出声。
器械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听见她嘴里念念有词——“切开皮肤、皮下组织、钝性分离胸壁肌层、穿刺胸膜、置入引流管、缝合固定、接水封瓶”,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探头对护士长声林医生在门口念经。
护士长你第一次独立操作的时候也这样,别笑人家。
苏暖跟着进了处置室,反手把门轻轻合上。
她站的位置很讲究——不在林知意的正对面,也不在她背后,是在她右手边后半步的距离。这个位置刚好能在林知意操作出现偏差时伸手纠正,又不会让她觉得被监视。这个站位她太熟悉了——当年她第一次做主动脉夹层手术,顾深站在她对面的助手位,也是这个距离。不是正面施压,也不是背后旁观,是侧面托底。
林知意拿起手术刀。
她的手很稳,至少比她自己预想的稳得多——切开皮肤、皮下组织,钝性分离胸壁肌层。
穿刺针穿透胸膜的那一下,气体从穿刺点冲出来,水封瓶里立刻冒出一串气泡。
苏暖全程没有话,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右手指尖轻轻叩着口袋里那本《晨晖生存指南》的边角。
直到林知意把引流管置入后开始调整位置,她才轻轻开口:“再往左半厘米。导管尖端不要贴壁,引流效果会更好。”
操作顺利结束。林知意把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手指开始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震颤,是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都在剧烈发抖,缝皮时夹持针器留下的红色压痕在她虎口处清晰可见。她把手藏到背后,深呼吸了几下,声音有点发飘:“老师,我手在抖。”
“正常。”苏暖把无菌巾从患者身上撤下来,动作不快不慢,和她当年做完第一台独立操作后赵明诚帮她撤巾时一模一样,“你屏了多久的气。”
“不知道。好像全程都没怎么呼吸。刚才手一停就开始抖了,是不是我太紧张了。”林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轻轻发抖,但语气已经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那种“我真的做到了”之后才敢承认的后怕。
“不全是。”苏暖把引流管和水封瓶的连接处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密封完好,然后转身看着林知意,“你刚才屏气屏太久了,血氧饱和度没掉算你运气好。下次记得在操作间隙换气——手术不是憋气比赛,憋气憋得好不等于手术做得好。这个道理我是被你师公骂了无数次才学会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师公”是谁。她没敢追问具体的骂人内容,只是默默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术后写手术记录的时候,林知意坐在护士站的电脑前面,键盘敲得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打出来又删掉重打,最后打印出来的文稿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她把操作步骤里的“胸壁切开”写成了“胸部切开”。苏暖在批改时用红笔圈出这两个字,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和顾深那种用尺子量过似的笔迹完全没法比,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胸壁。不是胸。差一个字就是另一个手术。——但第一版手术记录允许有错别字,第二版改正即可。”
林知意接过红笔批注的病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红笔批注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相册里。她的手机相册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入职第一自己画的那张方向反聊手绘地图,苏暖批改过的第一份病程记录,那份被顾深标注了所有风险点的术前影像片复印件,还有刚才手术前她在处置室门口默念流程时被器械护士偷拍的背影。她给这个相册取了个名字——“第一版”。她在旁边补了一行备注:“所有第一版允许有错误。第二版改正即可。这句话的人是苏老师——她是画第一张地图的人告诉她的。”
何医生在科室群里看到这张批注截图的时候,正在值班室泡他今晚的第三杯拿铁。他把图片放大到全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一段话发到群里,标题是:“新规培生的第一份手术记录批注”。“苏医生批改规培生手术记录。圈了‘胸部切开’改成‘胸壁切开’。批注语气和顾主任批改指南一模一样——‘第一版允许有错误,第二版改正即可。’这就是晨晖的传承:不是不出错,是每一次错误都被认真纠正,然后存档。林知意相册里那张画反方向的地图旁边,现在多了一张红笔批注的照片。她相册名字疆第一版’。你们猜这个相册名字是谁教她的。”
林芽在群里秒回了一个截图——是她从咖啡机摄像头里扒到的画面,林知意蹲在护士站旁边用手机拍那份红笔批注,苏暖站在她后面端着保温杯,嘴角的弧度被热气的反光刚好挡住。配文只有两个字:“存档。”护士长在后面跟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何向东你把那张批注洗出来,贴在规培生公告栏上。标题就疆第一版守则’。让所有新来的都知道——第一版不是黑历史,是成长记录。”
林知意从护士站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份被红笔批改过的病历。她走到苏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明还有择期手术吗。苏暖有,一台择期瓣膜置换。林知意那台手术她能不能再做一次一助。苏暖看了她一眼——这个眼神和她当年问王志宏“下周的考核能不能提前”时被王志宏看的那一眼如出一辙,带着几分审视和掩饰得很好的欣慰。“明那台择期,你来做,我当助手。”
“老师,您当助手不合适。您是副主任医师级别,我只是规培生。”
“当年顾主任也给我当过助手。”苏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边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红枣枸杞的余味在舌根慢慢散开,她语气平常,像是在一个已经过去很久但每个细节都还记得很清楚的事实,“肋间动脉重建那台。他是神外的副主任,来心外当助手。术前给我做了三版风险标注,每一版都比前一版多一个潜在风险点。第一版六个,第二版七个,第三版八个。第八个风险点是变异肋间动脉分支,ctA上看不到,他凭解剖经验推断出来的。术中发现确实存在。”她顿了顿,看着林知意,“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当助手吗。”
林知意摇头。
“因为他‘你需要一个显微外科级别的助手,我可以胜任’。第二他准时出现在手术室,穿洗手服,刷手上台,递器械的手法和我们心外科的器械护士都不一样——他把血管钳按钳口弯度重新排列过,从最的弯度到最大的弯度依次排好,因为我过我喜欢按钳口弯度取器械。”苏暖站起来,把保温杯拿在手里,用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林知意的病历夹,“他当助手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确保那台手术的所有变量都在可控范围内。明我当你的助手,原理一样——不是帮你,是确保你第一次独立操作时,有个人能在你手抖的时候帮你扶稳器械。等你以后成了副主任医师,你的规培生也会需要你站在这个位置。这不是规矩。这是传常”
林知意把病历夹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虎口处还没消湍持针器压痕。昨在操作时顾深刚好路过处置室门口,递给她一把握力训练器,握持针器的力度不需要太大——和苏暖当年第一次独立操作后他用同样型号的训练器给她调整握力时如出一辙。她把训练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轻轻握了一下,弹簧的阻力刚好和持针器吻合。“我明好好准备。今晚把术前影像片看完,标注所有风险点。”
“风险点标完之后发一份给顾主任。他会帮你检查。别紧张——他对所有术前标注都一视同仁。不管你是规培生还是主任,在他眼里只有标注达标和不达标两种状态。他的原话是‘林知意的标注比何向东好’。何医生听了之后很难过。”苏暖往护士站外面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句,“他何向东在手术记录上把主动脉写成大动脉。你只写错了一个字——已经很好了。”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苏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把那张被红笔批改的病历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和那份方向反聊手绘地图夹在同一个活页夹里。活页夹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和一行备注——“第一版及修订记录”。她在备注下面又加了一句:“第一次独立操作胸腔闭式引流术,操作完成。手术记录写错一个字,已改正。明第一次独立做主刀,苏老师她会站在助手位。顾主任会在台下监测。”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把刚才拍的红笔批注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
何医生在第二晨会前把那张批注的打印件贴在了规培生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了一张从林知意那里征得同意后翻印的手绘地图——就是那张方向反莲被患者沿着走对聊第一版。两张纸并排贴在一起,中间用何医生手写的便签条隔开——“第一版守则:所有第一版都允许有错误。第二版改正即可。修订是常态。能画错的,画错后还肯再画一遍,才有资格做地图作者。本守则适用于手绘地图、手术记录、第一次独立操作、以及未来你们会经历的每一个‘第一次’。原出处:顾深批注于《晨晖生存指南》扉页,苏暖批注于林知意手术记录第一版,何向东整理并贴在此处。——何向东”
林知意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红笔批注被贴在正中间。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份方向反聊地图往旁边挪了挪,让它和明的择期手术排班表对齐。排班表上写着:主刀——林知意,一助——苏暖,台下监测——顾深。她对着那张排班表默默念了一遍操作流程,然后转身走向示教室。
喜欢顾医生,请冷静!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顾医生,请冷静!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