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病例被推进晨晖医院多学科会诊系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是一场普通的手术。
患者男性,五十一岁,因“突发剧烈胸背部疼痛伴左侧肢体无力”急诊入院。
ctA结果显示两个致命问题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患者的血管系统里——主动脉夹层累及弓部,颅内动脉瘤位于后交通动脉起始部。
夹层的内膜片在每一次心脏搏动下像一片随时可能被撕裂的薄纸,动脉瘤的壁薄得在影像上几乎透光。
两个病灶共享同一个病理基础——长期未控制的高血压导致的血管壁中层退行性变,但它们的致命方式截然不同:夹层一旦破裂,患者会在几分钟之内失血而死;动脉瘤一旦破裂,患者会在几时内死于颅内压急剧升高。
王志宏在术前讨论会上把影像片往阅片灯上一插,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两排人,只了两句话:“心外处理夹层,神外处理动脉瘤。两台手术并成一台做,谁主刀谁自己定。”
苏暖正在翻患者ctA三维重建,抬起头心外主刀她来。
顾深坐在她斜对面,把动脉瘤的dSA造影片从灯箱上取下来,声音和平时报术前方案没有任何区别:“神外主刀我来。动脉瘤栓塞联合夹闭,杂交手术。需要介入辅助。”
程砚秋从后排站起来,走到阅片灯前面,用手点了一下动脉瘤颈部的某个位置:“栓塞我来。微导管我可以送到m2段。这个动脉瘤的瘤颈宽度刚好适合支架辅助弹簧圈——我有对应的手术经验。”
王志宏看了看这一屋子自动分配好角色的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叶末沾在嘴角也不擦,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好,这台手术我坐台下,你们年轻人自己协调。”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站在台下观察区的人比台上的还多。
赵明诚作为心外科副主任主动申请了巡回监督,但他一到观察区就发现自己的位置被挤到邻二排——何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最佳视角,手里拿着一个灭菌包装袋都没拆开的手术帽,假装要上台实际上根本不进无菌区。赵明诚压低声音问他来干嘛,何医生把手术帽往头上一套,用同样低的音量他是来做记录的——手术室里的多角关系比任何一台手术都复杂,需要专业级的现场解。赵明诚沉默了两秒,你自从当上“神经外科协作联络人”之后是不是把这个头衔扩展到了所有领域。何医生没有回答,因为手术开始了。
苏暖站在主刀位。无影灯的光斑精准地落在她已经铺好无菌巾的术野上,胸骨正中切口,电刀划过皮肤和皮下组织时发出细微的焦糊味。她的动作不快——不是犹豫,是精确。每一层组织的分离都干净利落,止血镊和电刀的切换几乎没有停顿。顾深站在她对面的神外主刀位,手里拿着动脉瘤夹闭术的术前造影图,但他没有看——他的目光在苏暖的手上。
“建立体外循环。”苏暖。麻醉师报了一组数据,灌注师把体外循环机的转速从零缓缓推上去。血液被人工泵引入氧合器再送回患者体内,监护仪上的血压曲线从自主搏动的锯齿波变成了体外循环特有的平滑曲线。心电图的qRS波还在屏幕上跳着,但心脏本身已经暂时停止了工作——它被排空了血液,等待苏暖切除撕裂的那段主动脉。
“停循环。深低温。”她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患者的体温开始下降,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直到停在一个让人觉得时间都在变慢的低温区间。苏暖切除了撕裂的主动脉段,植入了人工血管。吻合开始了。她的缝针手法是陈仲华嫡传的连续缝合法,针距均匀,张力一致。
顾深在这个时候放下了手里的造影图。他没有话,只是把器械托盘上那排止血钳重新排列了一下,按用途和大重新分好——这不是他的习惯,他自己做手术时从来不重新排器械,但苏暖的习惯是先夹闭后吻合,需要三把不同角度的蚊式钳,按钳口弯度从到大依次排粒他排好了。然后他拿起那把最弯度的蚊式钳,握在左手——她还没开口要,他已经递过去了。
苏暖左手接过蚊式钳,看都没看钳子的型号。她不需要看——能被递过来的那把,一定是她正要的那把。
人工血管吻合完成。升主动脉开放。血液重新灌入心脏的那一刻,患者的心脏在体外循环停机后第一次自主搏动,监护仪上跳出一个稳定而有力的波形。苏暖的手还握着持针器,指尖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在轻轻发抖,但她没有看监护仪——她抬头,隔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了顾深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很快,像是手术灯闪了一下。顾深回应了她一个点头——弧度极,转瞬即逝。
许柏远站在观察区。他作为多中心研究的专家受邀列席,本来应该关注的是主动脉夹层的术式选择和吻合质量。但在停机那几分钟里,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人工血管上。“你们医院的手术配合很特别。”他对旁边的赵明诚,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容易掩饰的困惑和某种正在逐渐成形的理解,“他们俩的器械交换几乎没有延迟。苏暖需要蚊式钳的时候,他已经在递了。不是他们提前沟通了需要什么——是她还没开口他就知道她会要什么。这种默契不是培训出来的,是时间堆出来的。”
赵明诚嗯了一声,是时间堆出来的。而且是大量的、反复的、在同一间手术室里背靠背站出来的时间。然后他问许柏远,他是苏暖的学长,他认识她十年,但见过刚才那个眼神吗——停机后第一次自主心跳,她转头对他微笑,他回应她一个眼神。许柏远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只了三个字:“没见过。”
顾深这边已经开始了颅内动脉瘤的处理。神外的手术和心外完全不同——心外是开阔的战场,胸骨正中切口,术野像一片被无影灯照亮的平原;神外是精准的巷战,手术显微镜下的视野只比针尖大一点,每一个操作都在毫米甚至微米的尺度上进校程砚秋已经从股动脉穿刺建立了血管通路,微导管在她的操作下顺着髂动脉、腹主动脉、胸主动脉一路往上,稳稳地拐进了颈内动脉。她的手很稳,推注栓塞材料的动作很轻,和她在咖啡机前等拿铁时的姿势如出一辙——那种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专注。
“微导管到位。”程砚秋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动脉瘤颈暴露清晰。支架到位。弹簧圈准备——释放。”顾深在显微镜下看着弹簧圈在动脉瘤囊内展开、贴合、致密填塞。载瘤动脉通畅,没有血栓形成,没有血管痉挛。“栓塞完成。动脉瘤完全闭塞。接下来做夹闭加固。”
手术一共进行了数个时。顾深完成动脉瘤夹闭加固,苏暖完成关胸,程砚秋撤出微导管,麻醉师开始复苏患者。监护仪上所有的数字都稳定在正常范围。赵明诚在手术记录上签字,何医生把手机塞回口袋——他全程没有在群里发消息,因为这台手术太复杂太专注,他连打字都分不出神来。
许柏远在术后巡房时,在走廊里碰见了顾深。两个人同时从各自负责的术后监护室出来,在防火门前相遇。走廊的日光灯管还是那种嗡嗡响的旧型号,水磨石地面反着冷光,和之前无数次他们在这条走廊里碰面的场景一模一样。
“顾主任。”许柏远先开口,手里拿着刚填完的术后医嘱单,“我下周回多中心总部。研究项目的时间安排,我会按正式流程走——抄送心外和神外。”他顿了顿,把医嘱单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又在空白处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落点才能写下去,“之前在会议室里我的那些——关于苏暖来我们中心交流几个月。那个邀请依然有效,但不是‘我邀请她’,是‘项目需要双方的协作人员’。措辞我会改。正式邮件这周发。”
顾深微微颔首,摸了一下耳朵,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在防火门合上之前扬了一下。
赵明诚从观察区玻璃后面目睹了这段走廊对话的全过程,转头对旁边的何医生压低声音:“你们顾主任刚才是不是摸了一下耳朵。”何医生对,但不是因为许柏远了什么——是因为顾主任自己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学长不会再提“过去”了。两个男人并肩往电梯口走,赵明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所以胜负到底是什么时候分出来的。”何医生推推眼镜,“停机那一刻。苏医生抬头看他,他点了一下头——那一秒里,所有过去十年、所有哈佛归来的专业储备、所有百亿基金的筹码,全都被那一秒覆盖了。不是覆盖,是清零。那一秒只有他们两个人。别人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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