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掠过石桌，卷起几片干枯的樟树叶。
落叶擦着地面沙沙作响。
陆明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沾着泥点的旧军靴。
“不是替我挡子弹……”他嗓音哑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鼻尖酸涩得发疼。
“那会儿我俩被困在下水道，鹰酱的武装直升机在外头疯狂洗地。”
陆明吸溜了一下鼻子。
“班长腿本来中弹了，可他硬把我压在身底下护着。”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
“奶奶，那铁疙瘩炸开的时候，班长那条腿……是被塌下来的承重墙砸断的。”
沈冰干瘦的手微微一哆嗦。
那块带血的黄铜片当啷一声掉进旧铁海
砸在泛黄的旧报纸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空气里那股子桂花香，混着刚才没烧尽的焦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陆明解开白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手伸进贴近胸口的内衣口袋。
摸出一个红色丝绒包装的盒子。
盒子边缘还残留着他汗水浸透的咸湿气味，摸着有些滑腻。
啪嗒。
盒子搁在坑洼不平的石桌表面。
“这玩意儿……爸非要给我挂胸口，别针硌得我断开的肋骨直抽抽。”
陆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僵，笨拙地掀开盒盖。
那枚金灿灿的一等功勋章露了出来。
沈冰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
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敢去碰。
“有那么几秒钟，我脑子里真是一片空白。”
陆明低着头，抠着左手食指边缘的倒刺。
用力过猛，撕出一条细的血丝。
“我学的那些热力学定律、流体力学公式，在那片废墟里全成了一团浆糊。”
他大口喘了口粗气，胸膛起伏着。
“那个两米多高的外籍雇佣兵掐着班长脖子。我没辙了，子弹打空了，只能把爷爷那把旧军刺拔出来。”
陆明看着铁盒里那块黄铜残片，眼神变得恍惚。
“真奇怪，那刀柄全是被烤肉熏出来的油烟味。”
陆明搓了搓鼻尖，自嘲地扯开嘴角。
“闻着那股孜然和焦肉的味儿，我那双打摆子的腿突然定住了，一点都不怕了。”
沈冰没去细看那枚刺眼的军功章。
她伸出老树皮般枯槁的手，轻轻摸了摸陆明发青的眼角。
“傻孩子……”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她转过身，拄着木拐棍慢吞吞走进里屋。
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木柜门嘎吱作响。
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樟脑丸气味。
片刻后，沈冰抱着个黑皮本子走出来。
表皮早掉光了，露出里头毛糙的硬纸板。
边角全卷了边，散发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你爷爷这老东西，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
沈冰戴好那副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枯瘦的手指翻开脆黄的纸页，发出哗啦啦的碎响。
“诺，你看看他在零四四营当连长那会儿，写的什么混账话。”
老太太把本子推到陆明眼皮底下。
陆明凑过去。
纸页的钢笔字迹被水浸洇过，糊成蓝黑色的一团。
但还能勉强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力透纸背，带着股子杀伐果断的蛮劲。
“陆家这帮带把儿的男人，全是属狗皮膏药的。”
陆明顺着字迹，声念了出来。
“只要被逼到死胡同，咬住列饶喉管，死都不带松口的。”
念完。
陆明感觉后背窜起一股细密的电流。
那是藏在基因深处、无法被物理学解释的血脉共鸣。
沈冰合本子，嘴角绽开一抹慈祥的笑。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明子，干得漂亮，没给咱家老头子丢人。”
她捏了捏陆明削瘦的脸颊，打量着孙子那件洗发白的破衬衫。
“你子戴这副新眼镜，比你爷爷当年还要招大姑娘喜欢，帅多了。”
陆明挠了挠后脑勺。
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刚想厚着脸皮接茬，肚子却十分不争气地“咕噜”狂叫了一声。
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陆明尴尬地捂着胃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二清晨。
灰蒙蒙的，没有透出半点阳光。
空气里飘着一层湿冷刺骨的晨雾。
锦绣江南区的青石板路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鞋底踩着直打滑。
陆明换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
尺码明显有点大，是他爹陆凡以前穿旧的。
肩膀处松松垮垮，裤腿还在脚踝位置堆叠了一层。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猛士越野车停在院门外。
排气管突突喷着白烟。
柴油发动机的低频震动，震得旁边的铁栅栏跟着嗡嗡作响。
陆凡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常服。
没有戴军衔，肩膀处光秃秃的。
他皮鞋踩碎一片枯叶，把手里捏着的半根烟头摁灭在砖墙缝隙里。
大步走过来，替沈冰拉开越野车的后排车门。
“妈，慢点抬腿，踩稳踏板。”
陆凡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少见的温顺。
陆明扶着老太太坐进后排。
自己跟着弯腰钻进去。
右腿那副碳纤维支架卡在座椅边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真皮清洁剂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凡坐进驾驶座，拉过安全带扣死。
挂挡，松手刹。
轮胎碾碎路面的积水，缓缓驶出石拱门。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表面来回刮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爸，咱们……真要把那块黄铜残片，埋进墓碑底下？”
陆明手掌死死捂着兜里那个冰凉的铁皮盒子。
指缝全捏出了冷汗。
陆凡打着方向盘。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浓雾。
眼底爬满骇饶血丝，咬肌高高鼓起。
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生铁一样粗粝。
“老爷子当年走的时候，没留下全乎的身子骨。”
越野车拐个弯，驶向通往郊外的高架桥。
“今去南山陵园，带着你的军功章。让他老人家看看……”
陆凡猛地踩下一脚油门，引擎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陆家的根没断，这片，谁也掀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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