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搅动空气的嗡嗡声，震得地下掩体直掉灰渣。
紧接着，一串二十毫米口径的机炮子弹撕裂夜空。
防空洞外头的水泥路面，被犁出两道半米深的冒烟沟壑。
“快……往里撤！”
陆明咬着牙根，双手死死架着石头的胳膊窝。
他把老兵痞沉重的身躯往防空洞深处拖。
雨点子毫无预兆地砸落。
雨势很大，黄豆大的水珠混合着硝烟味，劈头盖脸地浇在两人脸颊。
冷得刺骨。
几发流弹崩在墙角。
飞溅的碎石块比刀片还锋利，狠狠切过陆明的右侧大腿外侧。
作战裤瞬间被划开一条口子。
鲜血顺着腿肚子往下流，混进靴子内底的泥水里。
他闷哼一声，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巴重重磕在潮湿的青砖表面。
石头已经被颠醒了，但失血过多让他神智不清。
老兵痞半张脸浸在脏水坑里，嘴唇白得泛青。
“明子……别管我……”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呼哧声。
粗糙的手指抓了一把烂泥。
“你……你自己钻通气孔跑……鹰酱的铁王八……顶不住的……”
防空洞最里头，七八个工程队的老乡缩成一团。
有两个中年妇女抱着头，牙齿磕碰出“哒哒哒”的脆响，浑身抖得像筛糠。
没人敢哭出声。
只有厚重的喘息和恐惧的干呕。
陆明没接石头的话。
他靠着一堵塌了一半的承重墙坐稳，大口大口把冷空气吸进肺里。
右腿疼得发麻，左边锁骨的窟窿还在往外渗着血沫子。
那副白净的书生样早没了踪影。
他现在的模样，比外头那些杀红眼的雇佣兵还要瘆人。
他低头，用沾满泥污和血块的手指，去抠自己防弹背心内侧的衣兜。
手哆嗦得厉害。
拉链卡住了。
他心一横，直接用牙咬住拉链头，猛地往侧面一扯。
撕啦一声。
里衣兜被暴力拽开。
他从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那布料带着他体温的暖意，一点也没被外头的脏水污染。
那是沈冰奶奶一针一线给他缝的五星红旗。
陆明垂着眼皮，指腹轻轻摩挲过粗糙的布面。
鼻尖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班长。”
陆明把嘴里的血水吐在旁边。
“你知道物理学里……怎么解释等离子体吗？”
石头翻了个白眼，眼皮沉得快要合拢，根本没力气骂这子的碎嘴。
陆明自顾自地把红旗展开。
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防空洞里，刺目得让人眼圈发热。
他捏着布角，绕过自己的左边胳膊。
想打个死结，可手指沾着滑腻的血，连试两次都没系紧。
最后他索性用牙齿咬住一头，右手死命往反方向一拽。
粗糙的纤维勒进肉里，把红旗死死绑在臂处。
“那种温度……能融化一切金属装甲。”
他撑着墙根站起身。
伤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陆明没去管，弯腰在旁边的废墟里摸索。
光头的弯刀太短，够不着里的铁王八。
很快，他的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一把不知道哪个倒霉蛋遗落的m4A1卡宾枪。
陆明捡起枪，拉了一下枪栓。
纹丝不动。
枪机里全是黏稠的烂泥和碎石子，完全卡死了。
他眉头死死拧紧。
转头从废墟里抠出半块还算完整的红砖。
左手把枪托抵住腹部，右手举起砖头，照着抛壳窗的位置，狠狠往下砸。
“砰！”
没砸开。
再来。
“砰！砰！”
泥沙混着火药渣子掉出来。
第三下砸偏了，红砖的尖角直接砸在陆明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节。
指甲盖瞬间充血变紫。
“嘶——艹！”
他疼得倒吸冷气，甩了甩手，甩出一串血珠子。
但枪栓终于松动了。
哗啦。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起，枪膛露了出来。
陆明把手伸进裤兜。
兜里还有一枚来不及压进弹匣的五点五六毫米子弹。
黄澄澄的弹壳表面沾着一点发灰的水泥粉。
他大拇指发力，把这颗独苗硬生生按进枪膛。
复进簧回弹。
咔哒。
闭锁完成。
直升机的轰鸣声已经压到了头顶。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把外面的雨水绞成一阵阵白色的水雾。
那些雇佣兵躲在远处，兴奋地吹起了口哨，等着看防空洞变成一片火海。
阿帕奇机头下方的链炮已经开始缓慢转向。
黑洞洞的炮管对准了掩体入口。
“娃啊……”
防空洞深处，一个满脸煤灰的老乡突然连滚带爬地扑出来。
他死死抱住陆明的伤腿，哭得嗓子劈岔。
“别去……那铁疙瘩能把人打成肉泥啊！咱们躲躲……躲躲兴许能活……”
陆明低头看了一眼老乡。
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此刻满是老茧和伤痕。
他轻轻把老乡的手掰开，语气平缓得不带一丝波澜。
“躲不掉的。”
他指了指自己左臂那抹刺眼的鲜红。
“大叔，这颜色……不允许我躲。”
陆明一瘸一拐地走向掩体出口。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那身破烂的白衬衫。
他没停顿。
踩着满地的弹壳和残肢，踩着断裂的承重柱，一步一步往废墟最高处爬。
右腿使不出劲，他干脆用膝盖顶着水泥板往前方挪。
一束高强度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死神的利剑，猛地从半空直射过来。
光圈将陆明整个人罩在里头。
强光刺得他眼泪直冒，眼前白茫茫一片。
但他没有低头。
不仅没低头，反而迎着光柱，把脊背挺得笔直。
狂风吹得他臂处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
阿帕奇直升机悬停在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半空。
武器操作员通过夜视仪，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举着破枪的年轻人。
陆明把枪托抵紧右肩。
三点一线。
准星透过密集的雨幕，死死套住直升机驾驶舱的防弹玻璃。
这把卡壳后又被暴力砸开的破枪，根本不可能穿透重装甲。
那是飞蛾扑火的绝境。
但陆明嘴角却裂开一个张狂到极致的冷笑。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雨水。
手指搭在扳机边缘。
“来啊！开炮啊！”
陆明迎着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噪音，扯着撕裂的嗓子，吼出最后一句遗言。
“老子要是眨一下眼，算你们这帮杂碎没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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