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海军总部。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作战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值班参谋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跑得满头大汗:“副参谋长!澎湖急电!明码通电,澎湖那边抄下来了!”
海军总部副参谋长冯少将刚和衣在行军床上躺下,一骨碌坐起来,接过电报,凑到台灯底下看。
他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放,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二分。”
“把作战署的人都叫起来。”冯少将站起身,“十分钟以后,开会。”
作战室里,七八个军官围着一张海图,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快就堆满了。
那张电报纸,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桌子中间。
“欺人太甚!”
一个姓高的上校第一个开了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他们的军舰,要大摇大摆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过,还提前发电报通知我们?这是什么?这是骑到我们脖子上来了!”
“副参谋长,海峡是我们的防区。这几艘船要是放过去,以后他们的船想过就过,我们还守什么海峡?”
有几个年轻军官跟着点头。
冯少将没话,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情报处处长。
“老周,你。”
周处长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把手里的材料翻了翻。
“这三艘船,是导弹护卫舰,前从舟山出的港,现在停在南麂外海,每艘船上,都装着舰对舰导弹。”
“导弹?”高上校愣了一下。
“对。”周处长推了推眼镜,“射程比我们驱逐舰上的炮远。真要在海峡里打起来,我们的船吨位大,炮多,可人家站在炮够不着的地方就能先动手。”
高上校的脸涨红了:“那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去!”
“放不放,我们了不算。”周处长看着他,“可我想提醒各位一句,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南下打南越,保卫夕沙。”
他停了一下。
“夕沙,在我们的地图上,是谁的?”
作战室里没人接话。
“是中国的。”周处长自己了下去,“南越占那几个岛的时候,我们发过声明,抗议过,夕沙是中国领土,不容侵犯。这话,我们是对着全世界的。”
“现在,他们去打南越,去守夕沙,我们在海峡里把他们拦下来,开炮。”
“报纸上会怎么写?”
高上校张了张嘴,半没出声。
“视为南越同谋。”周处长把电报纸拿起来,念了最后那一句,“这句话,是专门写给我们看的,我们拦,就是帮南越人抢中国的岛,这个名声,谁背?”
“这是恶意的宣传!”高上校嗓门又拔了起来。
“宣传也好,真心也好。”冯少将这时候开了口,“这封电报,香港的通讯社已经抄走了,明一早,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登。”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还有美国人那边。”
“副参谋长,美方什么态度?”
“半个钟头前,美军顾问团打来电话。”冯少将淡淡一笑,“话得很客气,意思就一个,海峡里,不希望看到任何冲突。”
“他们的第七舰队,刚刚从南边掉头走了,连南越那边,他们都不管。”
作战室里一下静了下来。
高上校坐回椅子上,把军帽摘了下来,攥在手里。
“那就这么放他们过去?”
冯少将站了起来:
“这件事,不是海军总部能定的。”
“备车,去士林。”
……
澎湖外海。
驱逐舰的舰桥上,舰长靠着海图桌站着,手里那杯咖啡早就凉了。
“舰长,还没回电。”通讯官第三次跑上来报告。
“知道了。”
副舰长凑过来,压低嗓门:“舰长,船六点进海峡北口,要是到时候还没命令下来,我们怎么办?”
舰长看了一眼舰桥外头。
炮位上的灯都灭着,可每门炮旁边,都蹲着人。
黑暗里,偶尔有烟头一亮,又被人捂住了。
“让炮位上的人,把烟都掐了。”舰长,“告诉他们,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摸炮闩。”
“是。”
“还樱”舰长顿了一下,“把那份电报,给各炮位都念一遍。”
副舰长愣住了:“念给他们听?”
“让他们知道,对面那几条船,是要去干什么的。”
……
士林。
凌晨一点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官邸的大门。
侍从室的林中校早就在门廊底下等着了,看见冯少将下车,快步迎上去。
“副参谋长,老先生已经睡下了。”
“我知道。”冯少将把那张电报纸递给他,“你先看看。”
林中校接过来,借着门廊的灯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六点进海峡?”
“六点。”冯少将,“海峡里,我们有四条驱逐舰在等命令,拦还是不拦,开不开炮,只能老先生拿主意。”
林中校拿着那张纸,在门廊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老先生这阵子身子不好,医生交代过,夜里不能惊动。”
“我也知道。”冯少将看着他,“可这件事,等不到亮。”
林中校没再话,转身进了屋。
……
官邸二楼的书房里,开了一盏落地灯。
冯少将站在书桌前,后背挺得笔直。
门开了。
林中校扶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外面披了一件大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颊瘦得往里陷,可那双眼睛,在灯底下看饶时候,还是让冯少将下意识地又把腰挺直了一点。
林中校把他扶到书桌后面的藤椅上坐下,又往他腿上盖了一条毯子。
“吧。”
老饶声音很轻。
冯少将立正,把电报纸双手放在书桌上。
“报告老先生,夕沙前线,今晚九时起,以明码向外通电,共军舰队导弹护卫舰三艘,定于今晨六时,经海峡北口南下,前往夕沙。”
“电报上,编队沿大陆一侧航行,不犯我方一船一岛。”
“电报最后一句,如有阻拦,视为南越同谋。”
林中校递过来一只放大镜,老人接过去,凑在电报纸上,一行一行地看。
“几条船?”
“三条,老先生。”
“去哪里?”
“夕沙。”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夕沙,现在在谁手里?”
冯少将咽了口唾沫:“报告老先生,前两,他们在夕沙跟南越打了一仗,打沉了南越一艘军舰,三座岛,已经从南越人手里拿回去了,现在,南越在岘港集结舰船,还想再打。”
老人没话,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冯少将往前挪了半步。
“老先生,海峡里,我们有四条驱逐舰在马祖、澎湖一线待命,舰长们都在等命令。”
“我们拦,还是不拦,开火,还是不开火,必须有一句话。”
老人还是闭着眼睛。
“海军总部内部,意见不一。”冯少将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主张拦截,海峡是我们的防区,不能来去自如。也有人,他们这回是去打南越……”
老人睁开了眼睛。
“下去。”
冯少将咬了咬牙:“夕沙是中国的地方。我们要是开炮,就成了帮着南越人打中国人。”
老人抬起手,冲林中校摆了一下。
“地图。”
林中校愣了一下:“老先生要哪一张?”
“南海。”
林中校快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抽出一卷地图,走回书桌前,一点一点地展开,用镇纸压住了四个角。
老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放大镜又拿了起来。
放大镜从海峡那一段,慢慢往下挪,一直挪到中间那一片的岛礁上,停住了。
那里,印着两个字。
夕沙!
冯少将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只拿着放大镜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握着放大镜,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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