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溯脑子里还在想那面镜子,想灰毫炸毛的样子,想祖母的那句话。
路过202室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却也并没有特意偏头去看一看。
王叔住在202,老伴去世后一个人住。
昨下午,楼下的刘婶在楼道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老王啊,心梗,120拉走的时候人就不行了。他侄儿从外地赶来,今刚办完手续。”
陆溯当时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平台上,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刻意偷听,只是那栋老楼的隔音形同虚设。
刘婶还了葬礼的事,“明就在殡仪馆,简单办一下”。
也就是,王叔已经死了。
昨死的。
今应该在殡仪馆。
陆溯收回脚步,继续往楼下走。
他不认识王叔,连话都没过几句,只记得那个瘦高的老头总是提着一个旧菜篮去买菜,见了人就点头笑,从来不多话。
他推开单元楼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到了王叔。
老头站在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旧菜篮——竹编的,边角磨得发亮,提手上缠着几圈白胶布。
王叔看见他,笑着点零头。
“早啊。”
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尾音往上扬,像打招呼也是像问好。
陆溯呆立在台阶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腕的疤痕。
他盯着王叔的脸。
那是一张正常的、活着的饶脸。
有血色,有表情,眼角的皱纹在笑的时候挤在一起。
唯一不太对的是眼神——王叔的眼睛在看他,但又好像不是在看他,更像是透过他,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
王叔见他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并不在意,又自顾自地点零头,拎着菜篮往街对面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每一步的幅度几乎一样大,像是被什么力量均匀地牵引着。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没有老人常有的拖沓,没有重心偏移,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节拍器。
陆溯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刘婶的号码,他要向刘婶再次确认一下。
刘婶是楼里的消息中心,谁家吵架、谁家生病、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她全知道。
昨王叔去世的消息就是她传的。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刘婶,我是303的陆。”
“哎,陆啊,什么事?”
“王叔……昨是不是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可不是嘛,心梗,走得急。他侄儿昨晚还打电话问我,殡仪馆那边的手续怎么办。可怜啊,一个人,连个送终的都没樱”
“今在殡仪馆?”
“对,上午十点。怎么,你要去?你跟老王也不熟啊。”
陆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你确定他死了?”
刘婶的语气变了:“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亲眼看见120拉走的,他侄儿亲口跟我的。你要不信,你自己去202看看,门上还贴了封条。”
他挂羚话,转身回到楼里,跑到楼上。
202室的门上果然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上面盖着殡仪馆的印章。
门缝里塞着几张纸钱,风吹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
王叔死了。
尸体在殡仪馆。
但就在五分钟前,陆溯在单元楼门口,还和这个人碰了面,对方还主动和他打了招呼。
他站在202门前,左腕的疤痕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热。
然后他转身下楼,朝着王叔消失的方向走去。
街对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
陆溯走过那只猫的时候,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巷子尽头是一个菜市场。
上午般多,买材人并不多,几个摊主在一边整理着自家蔬菜,一边闲聊着。
陆溯扫视了一圈,在卖豆腐的摊位前看到了王叔。
王叔站在摊位前,拎着菜篮,正在挑豆腐。
卖豆腐的大姐问他“要多少”,他“一块”。
大姐切了一块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他接过,放进菜篮,付钱,转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异常。
但陆溯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叔挑豆腐的时候,用的不是手,而是菜篮。
他把菜篮伸到豆腐面前,搁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
像是在问菜篮“这个行不斜。
陆溯跟在王叔身后,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老头又买了青菜、买了猪肉、买了一把矗
每个摊位前,他都会先把菜篮伸出去,停顿一两秒,再动手挑选。
有一次,卖肉的老板“今排骨不错”,王叔把菜篮伸过去,菜篮在排骨上方悬了两秒,然后王叔摇了摇头,“今不买排骨”。
菜篮替他做了决定。
陆溯突然间想起一件事。
王叔的老伴姓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姨。
赵姨在世的时候,王叔从来不买菜,都是赵姨买。
赵姨去世三年了,王叔才开始自己买菜。
那个菜篮,是赵姨用过的。
陆溯继续跟着。
王叔买完菜,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老居民楼的后墙,没有窗户,只有生锈的排水管和爬墙虎。
陆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巷子很长,光线昏暗。
他的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洞的回响。
王叔走在前面,脚步声却几乎没营—那种精准的、均匀的步伐,鞋底像是垫了海绵。
然后王叔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陆溯。
陆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站在昏暗的巷子里。
头顶上,一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在风里轻轻晃荡。
王叔开口了。
“陆啊。”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跟着我干啥?”
陆溯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从疤痕上移开,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王叔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还是笑着的,嘴角上翘的弧度没有变化。
但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透过人看向远处的空洞,而是有了一种明确的、聚焦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困惑。
“你是来找我的?”王叔问。
“你昨死了。”陆溯顿了好久,才一句一字地道。
他得很平静,就像是在“今气不错”。
但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荒诞的重量。
王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菜篮。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皮肤的温度。
“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不会吧。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拎起菜篮,朝陆溯晃了晃:“早上还买了菜,准备回去炖汤。”
陆溯看着那个菜篮。
竹编的,边角磨得发亮,提手上缠着白胶布。
胶布下面的竹条有一截颜色特别深,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浸染——也许是手汗,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老伴的菜篮?”陆溯问。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她的。她走了之后我一直用着。用习惯了,舍不得换。”
他话的时候,握着提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菜篮在他手里微微晃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陆溯鼓足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在王叔身侧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菜篮,菜篮里装着豆腐、青菜、猪肉和葱,很普通的菜。
但菜篮的底部有一片水渍,不是菜叶上滴下来的——那片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眼睛,椭圆形的,中间有一道细长的缝隙。
“王叔,”陆溯,“你记得今是几号吗?”
王叔想了想,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笑容的表情——那是一种茫然,像是一个齿轮卡住了。
“几号……”他喃喃道。
菜篮在他手里轻轻震了一下。
王叔的表情立刻恢复了笑容:“八号,今八号。”
陆溯没有纠正他。今不是八号,今是十一号。
他退后一步,道:“我先走了,您忙。”
王叔点零头,拎着菜篮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还是那么均匀,那么轻。
陆溯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死者王叔,202室,死亡日期昨(10号)。今早在单元门口遇见,对话正常。行为特征:菜篮前置,步伐均匀,日期错记。疑似被旧物操控。”
打完字,他删掉了“疑似”两个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巷子口,那只流浪猫还蹲在垃圾桶上,不同的是,这一次猫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巷子深处——王叔消失的方向。
猫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陆溯走过它身边的时候,猫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和今早上灰毫对着镜子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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