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二月初七,夜。
案上的折子摞成了山。
从案头堆到案尾,摞与摞之间只留一道窄缝,勉强露出笔架和砚台的位置。
最上面那一摞歪了,斜斜地压着下面几摞,眼看要倒。
案角还有一叠没归类的,是今日新送来的,连封皮都没拆,红边压着蓝边,一层压一层。
河南的、南直隶的、山东的、湖广的,还有九边新军和商税司的,各色封皮压在同一个案上,像把整个下都堆在了这里。
我趴在山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门轻轻响了一下。
有人进来,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前面那个脚步是妙锦的,鞋底在砖面上擦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面跟着两个,步子更稳,是杨安和德子。
她先走到案边,站了一会儿。
仔细端详了我的睡容,然后低声吩咐:“把东西放下吧。”
有人悄声应了一声,是杨安。
她又站了一会儿。
她坐到我身边,拿起我的右手——她的手指比近侍凉一点,搭在我的腕上。
我的手指上沾了墨,翻折子和写字时蹭的,右手食指外侧一道黑印。
“水。”她。
杨安端了水来,盆沿搭着软布。
她没有让别人动手。
她把我的手浸进水里,水是温的,刚好不烫。
她用软布慢慢擦——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擦。
擦到食指那处茧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道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七年前刚登基时还没有,现在厚了,颜色也深了。
她没话,手也没停,只是在那里多停了半息,然后继续往下擦。
擦完,她把我的手放回案上。
她见我没醒,又吩咐道:“扶到榻上。轻一点。”
杨安和德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把我从案上扶起来。
他们的手很稳,托着我的肩和腿,把我挪到窗边的榻上。
妙锦在旁边看着,手悬在半空,没有碰我,但她的手指一直微微张着,像是万一我掉下来她能接住。
杨安把我轻轻放平后,德子已端来热水,准备帮我擦洗,妙锦伸手拦了一下。
“不用。你们退下。在外头候着。”
杨安和德子退了出去,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她躬身在榻前,把我的头在枕上摆正,把屈着的胳膊拉直,搭在身侧。
又扯过榻尾的毯子,从脚盖到胸口,掖了一下边角。
她的手指掠过我的领口时停了一下,把翻起的衣领压平了。
然后她的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试什么,很快又收回去。
在热水盆里拧了细布,温热的,从我的额头开始擦。
她擦得很慢,先额头,再眉心,顺着鼻梁下来,到嘴角,绕开,再擦两颊。
擦到下巴的时候她把布叠了一下,换了一面干净的,接着擦脖子。
她擦的时候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把我的头微微抬起来一点,擦完后颈,再放回去。
洗完脸,她把布搭在盆沿上,吩咐德子换了一盆热水来,把我脚上的袜子脱了。
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把我的脚放进水盆里。
她用手先试了试,水温正好了,又把我的脚往里送了送。
她一只一只洗,先左脚,再右脚,脚趾缝里也擦到了。
洗完用干巾裹住,擦干,再塞回毯子底下。
又在我脚底塞了个汤婆子,怀里也放了一个。
她做这些的时候,我竟然都没有醒。
我只觉整个人都温暖了,睡得更舒服了。
然后她走回书案前帮我整理书案,平时这些都是杨安做的事。
她没有立刻合折子。
先把我手肘压过的那一本折子轻轻抚平,怕纸页折了角。
然后把散在案上的几本归到一起,沿桌边磕了两下,磕齐了,摞在案角。
又把我批折子时用过的笔在笔洗里涮了涮,搁回笔架。
笔尖朝里,是我平时搁笔的方向。
笔毫上的墨已经洗干净了,她用手指顺了一下,把攒成一撮的笔毫捋开。
最后她再仔细将房里的火盆检查了一遍,才在榻侧坐下,默默看了我半晌,又把自己带来的一件袍子搭在我身上——藕色的,是她的。
袍子搭上来的时候带着她身上的暖气。
她掖了一下袍角,动作很轻。
她又站在榻边看了我一会儿。
刚剪了烛花的烛光从案上照过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在暗处。
她没有话,只是站着。
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对候在外面的杨安低声吩咐了一句。
杨安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折子和榻上的我,走了出去。
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我醒的时候,还没亮。
发现我躺在榻上,不是趴在案上。
身上盖着毯子,毯子上搭着她的袍子。
案上的折子摞得整整齐齐——原先歪的那一摞被重新码过,从案头到案尾,一条线排过去。
案角新送来的那叠挪到了左手边,跟批过的分开。
烛换了新的一支,烧了一截。
笔在笔架上,笔尖朝里。
脚上的袜子被人换过了——昨穿的那双放在榻边的矮凳上,叠好了,脚上这双是干净的。
我坐起来,肩上袍子滑下去。
我拿着袍子,问外头候着的杨安:“皇后呢?”
“回陛下,皇后娘娘回坤宁宫了。走前吩咐奴才,陛下醒了不必惊动,让陛下再歇一会儿。”
我没有话。
我拿着那件袍子,站了一会儿。
榻边的条案上摆着妙锦昨晚送来的燕窝,温在红泥炉上。
榻边的矮凳上摆着我昨穿的那双袜子,叠好了,放在那里。
书案上的折子摞得整整齐齐,笔搁在我习惯的位置上。
我走出御书房。
廊道尽头,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枝条擦过廊檐,发出细碎的声响。
正月末二月初的风还很寒凉,从廊道尽头灌过来,吹得我手里的袍角翻了一下。
我朝坤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还黑着,檐角在灰白的色里只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我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折子摊开,笔拿起来。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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