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办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还留了一样。”
他把无芯灯翻过来。
灯底有一道暗格。
暗格里藏着半枚玉扣。
玉扣上刻着极的“郭”字。
郭禹颉伸手要拿。
李卓苒忽然按住他的手。
“别碰。”
青衣内侍也在同时变了脸色:“退!”
可已经晚了。
旧库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朗声道:“奉旨清点东宫旧库,闲杂热避退。”
李卓苒看向郭禹颉。
郭禹颉低声道:“来得真巧。”
老书办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不是巧。”
他抬起手,指向那半枚玉扣。
“谁看见它,谁就是闲杂人。”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卓苒的手还按在郭禹颉手背上。
她掌心不热,却很稳。
“这玉扣太干净了。”她低声道。
郭禹颉看着那半枚玉扣。
确实太干净。
东宫旧库潮湿,连封条边都起了霉,老书办藏在鞋底的纸都快碎了,偏偏这半枚玉扣温润无尘,像刚从匣子里取出来。
有人故意把它放得好看。
好看到等着郭禹颉伸手。
李卓苒见过太多好看的东西。
李府书房里的玉镇纸,宫宴上端出来的金丝盏,赵明月腰间那枚恨不得晃瞎饶金铃,全都好看。可这些好看都有来处,或是为显贵,或是为讨喜,或是纯粹为赵明月那点张扬脾气。
眼前这半枚玉扣不一样。
它被放在灰尘、霉气、旧灯壳中间,却一尘不染,好像有人提前替它擦过,又怕擦得不够,连边缘那点细粉都抹干净了。
这不是证物。
这是鱼饵。
郭禹颉收回手。
青衣内侍立刻吹灭手中旧灯。
旧库暗下去。
门外的人已经到偏门前。
“开门。”
声音不高,却带着官腔。
老书办脸色白得像纸。
李卓苒看了他一眼:“你若想活,等会儿别抢着认罪。”
老书办愣住。
大概没想到这种时候,她还会提醒他怎么活。
郭禹颉把无芯灯推回箱子后头,自己反而站到明处。
李卓苒与他错开半步。
不是躲在他身后,也不是抢到他前面。
她站在一个能看见所有人手的位置。
偏门开了。
进来的是尚功局的管事,身后跟着两名东宫旧库书吏,还有一个穿绛色内侍服的人。
那内侍年纪不大,脸却生得很冷。
他一进门,先看郭禹颉,再看李卓苒,最后目光落到老书办身上。
“郭公子,李姐,二位怎会在此?”
郭禹颉抬起手中木牌:“奉陛下口谕,持旧寄牌查丁炉册。”
绛衣内侍笑了笑:“可奴婢奉的是皇后娘娘懿旨,清点东宫旧库失物。”
皇后。
李卓苒眼神微动。
从昨夜到现在,东宫、尚功局、惠慈尼院都被牵了出来,皇后两个字却还是第一次落到明面。
她从前在宴上见过皇后。
隔着珠帘,凤袍端正,声音温和,问她读了哪些书,又赏了她一匣宫花。那时她只觉得皇后雍容,像画里供着的人。可画里的人一旦从画上走下来,袖中也会藏刀。
皇后此刻派人来清点旧库,是巧合,还是这把刀终于不愿藏了?
李卓苒没有把疑色露出来。
越是这种时候,脸越要慢。
郭禹颉道:“那正好,一同查。”
绛衣内侍道:“只怕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郭公子身涉旧寄郭父一项,理当避嫌。”
郭禹颉还没话,李卓苒先开口:“既要避嫌,为何让他看见偏门?”
绛衣内侍看向她。
李卓苒语气温和:“东宫旧库若真奉皇后懿旨清点,应走正门,留册,点库吏,开封条。如今偏门已开,旧库里又有尚功局管事,内侍大人却郭公子该避嫌。请问,是谁先不避嫌?”
绛衣内侍脸色微沉。
郭禹颉侧头看她,眼底有一点笑。
李卓苒没看他。
她现在没空接这份笑。
尚功局管事忙打圆场:“李姐误会,今日事急,从偏门入,是为免惊动旁人。”
“惊动旁人?”李卓苒看向他,“还是避开正册?”
管事闭嘴了。
青衣内侍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像在忍笑。
绛衣内侍的目光扫过去。
青衣内侍立刻把肩膀压平,像方才抖的是灯影。
李卓苒余光瞧见,心里竟很短地松了一下。能在这种时候忍笑的人,至少还没被吓得魂都丢了。
绛衣内侍终于道:“既然李姐懂规矩,那便请二位出库,待清点完毕后,自有呈报。”
李卓苒道:“可以。”
郭禹颉看她。
她接着道:“但我们出库前,要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卓苒指向箱子后头那盏无芯灯。
“这盏灯。”
绛衣内侍眼神一变,极轻。
可李卓苒看见了。
她知道自己指对了。
“这灯与本次清点无关。”绛衣内侍道。
“既无关,封了也不碍事。”李卓苒道,“若有关,那更该封。”
郭禹颉终于笑出声。
绛衣内侍冷冷看他。
郭禹颉道:“抱歉,没忍住。”
李卓苒也想瞪他。
这种时候,他还笑。
可她也知道,郭禹颉这一笑是故意的。他把绛衣内侍的火引到自己身上,让她把话完。
门口气氛僵住。
忽然,外头传来掌印内侍的声音。
“陛下口谕,旧库所见,先封后议。”
绛衣内侍脸色一变。
掌印内侍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那盏无芯灯上。
“封。”
尚功局管事不敢再争。
无芯灯被当场装入黄封匣,李卓苒亲眼看着封条贴上,又让东宫旧库书吏在封条边角写下时辰。
她还要了两枚印泥。
一枚用东宫旧库的库印,一枚用尚功局管事随身的印。
尚功局管事脸都僵了:“李姐,这不合旧例。”
“那就写在旁边。”李卓苒道,“今日不合旧例之处不少,不差这一笔。”
郭禹颉偏过头,唇角压了半才压住。
掌印内侍看了他一眼,又看李卓苒,最后什么也没,只把自己的私押也按在封条背后。
这一按,绛衣内侍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因为封的不只是一盏灯。
也是一个时辰,一个入口,一群在场的人。
书吏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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