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燕的消息传回沈府时,佛堂里正没人话。
福伯从书斋暗线接来的纸条很窄,窄到像是怕多写一个字都会要命。
“第七盏灯,昨夜已入沈府。”
赵明月读完,第一反应就是看桌上那只油罐。
油罐是婆子从白石巷抱回来的。
一路抱得心,回来后便搁在佛龛旁边。先前众人只当它是白石巷线索,谁也没真把它当“灯”。
现在再看,那灰扑颇罐子忽然就不对劲了。
沈婉清脸色难看:“我把这东西抱回来的?”
婆子声道:“姐,是老奴抱的。”
沈婉清看她一眼:“这种时候你倒不用抢。”
婆子闭嘴了。
郭禹颉没有碰油罐,只让福伯取来一只白瓷浅盆,把油一点点倒进去。
灯油流出来的时候没有寻常油香,反倒有一股很淡的灰味,像旧灯芯烧到最后,没舍得灭。
赵明月皱眉:“这味儿真难闻。”
沈婉清忍不住道:“郡主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先评价味道?”
“那我评价什么?”赵明月指着油罐,“夸它长得端正?”
阿棠原本紧绷着,听见这话,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动完又赶紧压住。
李卓苒看见了,没拆穿。
油倒到最后,罐底轻轻碰出一点响。
叮。
很。
可屋里几个人同时坐直。
福伯用长镊探进去,夹出一枚黑乎乎的铜灯胆。
灯胆只有拇指大,外头裹着油泥,擦开后露出一道极细的刻字。
尚功局,丁炉。
阿棠脸色变了:“丁炉?”
郭禹颉看向他。
阿棠吞了吞口水:“宫里旧人,尚功局有三炉,一炉造供器,一炉修宫灯,还有一炉不挂牌。那炉叫丁炉,平日不让人靠近。”
赵明月冷笑:“不挂牌的炉,专干不能挂牌的事。”
沈婉清看着那枚灯胆,忽然觉得手心发凉。
她昨夜还嫌鞋里有砂,今早还装疯买脂粉,可这东西已经在她家佛堂摆了一夜。
她忍不住问:“若昨夜我们真点了它,会怎样?”
郭禹颉用银针挑开灯胆口。
里头没有火药,也没有毒。
只有一段卷得极紧的黄绢。
李卓苒用簪尖轻轻挑出,展开。
黄绢上字迹很淡。
“第七灯,不归院,不归宫,暂寄沈。”
沈婉清一口气没上来:“暂寄谁?”
赵明月也沉了脸:“这不是把沈府写进账里了吗?”
“不是写进账里。”郭禹颉道,“是有人想让账以后能查到沈府。”
婆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公子,那老奴是不是把祸抱回来了?”
沈婉清一把扶住她。
“你抱回来前,祸已经认得门了。”她嘴硬,手却扶得很紧,“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又不姓祸。”
婆子本来要哭,被她这句噎得哭不出来。
赵明月看了沈婉清一眼,难得没笑。
郭禹颉把黄绢压在桌上,问明照尼姑:“你在惠慈尼院见过这种灯胆吗?”
尼姑明照抱着披风,怯怯摇头,又点头。
赵明月眉毛一竖。
明照吓得赶紧:“我没见过实物,但师太过,第七盏灯不是给佛点的,是给浙的。灯在谁家,谁家就能被写成收灯的人。”
屋里彻底安静。
沈婉清看了明照一眼。
姑娘手指冻得发红,抓着披风角,像抓着一根能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来的绳。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二三岁时,最怕的不过是被母亲发现偷买糖人。明照这个年纪,已经要半夜抱着供簿敲别人家的门。
世道真不讲理。
她把桌上的热茶推过去:“喝。”
明照不敢。
沈婉清皱眉:“我又没在茶里下刀。”
赵明月在旁边道:“你这么更吓人。”
明照这才心捧起茶盏,吹了半,只敢抿一口。
阿棠看着她,低声问:“净尘师太让你来时,有没有你自己怎么办?”
明照摇头。
“师太只,若我送到了,就别回尼院。”
她这话时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知道自己已经没地方回。
佛堂里那点火光晃了晃,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卓苒低声道:“所以昨夜有人不是来送证据,是来把沈府挂到账上。”
郭禹颉嗯了一声。
他把灯胆翻到另一面。
油泥下面还有一行更的刻痕。
“午前回炉。”
赵明月立刻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棠声音发紧:“宫里修灯有回炉册。东西若午前不回,下午就能报失。”
沈婉清听懂了。
若这枚灯胆午前还在沈府,尚功局便能正大光明报“丁炉旧灯胆遗失”,再顺着线查到沈府。
到时他们手里所有证物,都可以变成私藏宫中旧器。
婆子越听越怕,忍不住往沈婉清身后缩。
沈婉清低声道:“现在知道怕了?”
婆子苦着脸:“姐,老奴一直都怕。”
“怕还敢卖菜接我们?”
婆子声嘀咕:“那不是李姐姐会冷嘛。”
沈婉清一噎。
李卓苒听见了,偏过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赵明月啧道:“沈婉清,你家婆子比你会人话。”
沈婉清冷冷看她:“郡主今日是打算在我家吃午饭吗?”
“你家饭若不难吃,也不是不能。”
明明局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两人这一来一回,倒让屋里人勉强松了半分。
就在众人沉默时,门外婆子又探头进来,脸比方才更白。
“姐,后门来了个老匠人,是……”
沈婉清头疼:“又是谁?”
婆子咽了咽。
“他,沈府昨夜买了不该买的油,若还想活,就把灯胆还他。”
来人不像杀手。
他太老了。
背弯,手抖,棉袄袖口油得发亮,站在沈府后门外时,还先打了一个喷嚏。
赵明月隔着门缝看完,皱眉道:“这种人也能来灭口?”
沈婉清道:“郡主,您别看老人。昨夜一个老卖油的差点把我烧了。”
赵明月想了想:“有理。”
郭禹颉让福伯把人带进偏厢,不让他靠近佛堂。
老匠人进门后,没看众人,先看桌上热水。
“能给碗热汤吗?”
赵明月差点气笑:“你来讨命还是讨饭?”
老匠人缩了缩脖子:“讨灯胆。命若能顺带留着,也好。”
沈婉清忽然觉得这人不像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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