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像听见了,肩膀一抖,差点把油布包摔了。
郭禹颉隔门问:“谁让你来的?”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
尼姑声音细得像风里一根线:“没人让。我自己来的。”
赵明月冷笑:“半夜自己来沈府后门,还敲三声?你当我们都没睡醒?”
尼姑急了:“真是我自己来的。师太,若沈府今夜还亮着灯,就明东西没烧干净;若灯灭了,就把叶子放下走。”
“哪位师太?”
“净尘师太。”
姚嬷嬷在屋里猛地咳起来。
李卓苒扶住她:“嬷嬷认得?”
姚嬷嬷眼睛发直:“她还活着?”
这句话比回答更像回答。
郭禹颉让福伯开侧门,只开半扇。尼姑被带进来时,脚步轻得不像走路,倒像随时准备逃。
沈婉清看见她膝盖上全是泥,忽然想起阿棠跪在尚服局墙根下那一幕。
她把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披风递过去。
尼姑不敢接。
沈婉清皱眉:“披上。你冻死在我家,我还得解释。”
尼姑这才抱住披风,眼眶一下红了,又赶紧低头忍住。
赵明月嘀咕:“你安慰人也不怎么样。”
沈婉清当没听见。
油布包打开,里头不是完整簿册。
只有半本。
纸边被刀裁过,裁得不齐,像下手的人太急。封皮上写着“惠慈供养旧录”五个字,后头年份被污水泡花,只剩一个“三”。
郭禹颉翻开第一页。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几页只是香火银、米面、灯油,字迹规整,没什么异样。翻到中段,纸页忽然薄了,像被人抽走过几张后又重新缝合。
李卓苒眼尖:“线孔不对。”
郭禹颉点头:“拆过。”
尼姑声道:“师太,完整的在宫里,这半本只能证明有人抄过。”
“抄到哪里?”
尼姑摇头:“师太没。她只让我把书送来,还……”
她忽然停住,看了一眼赵明月。
赵明月挑眉:“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写着会吃孩?”
尼姑吓得又低头。
沈婉清忍不住道:“你少吓她。”
赵明月不服:“我没吓,是她胆。”
尼姑赶紧道:“师太,若有位拿鞭子的郡主在,就请郡主别去尼院砸门。”
屋里静了一瞬。
沈婉清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赵明月脸都黑了:“她还挺会算。”
郭禹颉终于翻到那一页。
那页上只有半行残字。
“东宫旧供,乳名……”
后面被裁掉了。
阿棠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杌子,疼得脸一白,却没顾上。
“乳名后头呢?”
尼姑被他吓住,摇头:“没有了。师太,后半页不在尼院,在抄簿的人手里。”
郭禹颉看着那半行字,忽然问:“净尘师太还什么?”
尼姑咬了咬唇:“她,沈府若要查,就别查香客,查送灯油的人。”
福伯脸色一变。
“灯油?”
尼姑点头:“三年前那一夜,惠慈尼院后院一共添过七盏长明灯。灯油不是尼院买的,是宫车送来的。”
赵明月握鞭的手一紧。
李卓苒低声道:“宫车帘线。”
郭禹颉把青灰线与半本供簿并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像终于咬上了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婆子压低的惊剑
“人不见了!”
沈婉清一惊:“谁不见了?”
婆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
“佛堂后窗外头,刚才还有一个影子。老奴去看,地上只剩一只鞋。”
福伯快步出去,片刻后捧回一只湿透的布鞋。
鞋面灰色,鞋帮很浅。
和尼姑脚上那双,一模一样。
尼姑看见那只鞋,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右脚上,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可她从进门到现在,分明一步也没离开过众饶视线。
赵明月脸色沉了下来。
郭禹颉看着那只鞋,轻声道:“看来今晚来的,不止一个尼姑。”
那只湿布鞋放在桌角,鞋尖还在滴水。
尼姑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右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樱
“我……我没掉鞋。”
她声音发抖,像连自己都不信。
赵明月蹲下去看她脚底。
尼姑吓得往后一缩。
“别动。”赵明月没好气,“我又不是要咬你。”
沈婉清在旁边淡淡道:“郡主,你这句话没有任何安抚作用。”
赵明月懒得理她,托起尼姑脚踝看了一眼。脚底干净,只有旧泥,没有新湿痕。
“她不是从后窗过来的。”赵明月道。
郭禹颉点头:“鞋是别人放的。”
阿棠盯着那只鞋,忽然道:“不是放,是换。”
众人看向他。
阿棠咽了一下:“宫里有些太监逃差,会把鞋换在别处,让追的人以为他往那边走。鞋底沾泥,泥能骗人。”
赵明月看他一眼:“你倒是学了不少保命法。”
阿棠低声道:“不是学,是用过。”
这话一出,屋里没人再笑。
尼姑抬头看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同病相怜的胆量。
郭禹颉让福伯把鞋底翻过来。
鞋底泥里混着香灰,还有细碎的白砂。
福伯捻了一点,闻了闻:“不是沈府附近的土。”
李卓苒道:“惠慈尼院?”
福伯摇头:“像城西白石巷。那边铺路用白砂,雨后会黏在鞋底。”
赵明月皱眉:“惠慈尼院在宁康坊东槐巷,白石巷在城西,绕这么远做什么?”
郭禹颉没有立刻答。
他把供簿半本、槐叶、青灰线、湿布鞋摆成一排。
沈婉清看得头皮发麻:“又是引路?”
“是分路。”郭禹颉道,“有人要我们看惠慈尼院,有人要我们看东宫,有人要我们看白石巷。”
赵明月烦躁道:“那看哪?”
李卓苒轻声道:“看谁最急。”
话音刚落,后门外又有动静。
这回不是敲门,是有人把东西放在门外,轻轻推了一下。
福伯打开门缝,取进来一只食海
食盒很普通,竹编的,边角还裂了一道。打开后,里头是一碗冷粥,两只咸产,一张油纸。
赵明月脸色古怪:“这又是什么?凶手怕我们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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