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有几样东西,却没有一样能单独送到御前。
金锁能证明阿宁。
襁褓能证明晏。
底档能证明曹氏被定罪。
收条能证明衣箱来去。
纸角能引到先秦王旧邸。
可每一样都差一口气。
差一口能把“有人换孩子”变成“谁换、为谁换、换到哪里去”的气。
沈婉清慢慢道:“刘典衣今晚敢放火,是知道我们就算拿到东西,也一时送不出去。”
“不止。”郭禹颉道,“她还知道姚嬷嬷会醒。”
阿棠愣住:“什么?”
郭禹颉看向姚嬷嬷:“若她背后的人算准嬷嬷会出先秦王旧邸,那‘物归秦’就不只是线索,也是牵引。”
赵明月皱眉:“你怀疑姚嬷嬷?”
李卓苒先摇头:“不是怀疑她害人,是怀疑有人算准她会怎么救人。”
郭禹颉嗯了一声:“刘典衣自己只开一道门。她今晚像个守门的人,有人要她开门,有人要她关门,还有人要她把火烧起来。可她最后提醒阿棠那句话,又不像单纯灭口。”
阿棠哑声道:“她害死我娘。”
“是。”郭禹颉看着他,“所以你可以恨她。恨不耽误我们把她过的每一个字拆开用。”
阿棠眼圈又红了。
这回他没低头,只死死咬住牙,像把一声哭硬压成一口气。
婆子拿了药进来,李卓苒亲自替他擦伤口。伤口不深,却长,从虎口斜到掌侧,泥灰混着血,看着吓人。
阿棠疼得肩膀发抖,愣是一声不吭。
赵明月抱臂看着:“疼就吸气,别装木头。木头挨刀也会响。”
阿棠吸了一口气。
吸得太用力,差点把自己呛住。
沈婉清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不合时宜,忙偏头看佛龛。
佛像低眉,像谁也不怪。
沈婉清忽然觉得它也挺累。
郭禹颉问福伯:“宁康坊东槐巷,今夜能去吗?”
福伯立刻摇头:“不能。那地方夜里有坊丁巡,惠慈尼院又与宫中有香火往来,半夜靠近,明日就能变成冲撞宫供。”
“亮去呢?”赵明月问。
“亮更不能直接去。”李卓苒道,“尚服局一烧,内里的人必会盯着我们动向。我们若第一个去惠慈尼院,就等于告诉对方,嬷嬷已经把话出来了。”
赵明月骂了一句:“查案怎么比打架还烦。”
“打架也烦。”沈婉清揉了揉脚踝,“只是你平常懒得想。”
赵明月看她:“你今晚胆子大了啊。”
沈婉清立刻端回脸:“没有,郡主听错了。”
这点拌嘴让屋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郭禹颉却没有松。
他低头看着证物,忽然道:“不能我们去。”
李卓苒抬眼。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个名字。
“耶律燕。”李卓苒道。
沈婉清一惊:“让契丹公主去尼院?”
郭禹颉道:“不是查尼院,是去烧香。”
赵明月眼睛一亮:“外使女眷礼佛,惠慈尼院若接宫中香火,就不好拒。”
“她只看三样。”郭禹颉伸出手指,“山门旧匾,后院封条,供簿名册。”
李卓苒接上:“旧匾能证旧邸,封条能证近年是否有人往来,供簿能查现在谁还护着那地方。”
沈婉清听完,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李卓苒能稳坐在这里。
她不是只懂郭禹颉。
她懂的是郭禹颉每一句话后头没完的半句。
这种默契比诗词定情还厉害,也更叫人没脾气。
门边的沈府婆子忽然声道:“老奴能递话。”
沈婉清怔住:“你?”
婆子攥着药箱带子,硬着头皮道:“老奴认得驿馆后厨采买的周嫂子。亮前菜贩子进城,老奴捎一篮荠菜过去,只沈府姑娘谢她昨夜的披风。话不多,不容易露。”
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谢披风”就是昨夜人已平安。荠菜若能送到耶律燕手里,以那位公主的心思,自然能听出后头还有事。
沈婉清看着婆子,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她从前只嫌这婆子碎嘴,今晚才知道,有些碎嘴的人,真到要命的时候,比谁都稳。
“带我的腰牌。”沈婉清把腰牌塞给她,“若有人问,就我昨夜受惊,想吃城东那家的荠菜馄饨,非闹着要你去买。得越不像话越好。”
赵明月嘀咕:“倒真像你能干出来的事。”
沈婉清忍了忍,没理她。
郭禹颉却在这时忽然抬手:“等等。”
他从尚服局收衣凭据下方,抽出一根极细的青灰线。
福伯凑近一看,脸色变了:“宫车帘线。”
郭禹颉问:“哪一种?”
福伯声音更低:“像是东宫仪车旧帘上拆下来的。”
佛堂里刚松开的那口气,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东宫。
这两个字不久前才出现过。
现在它又从一根不起眼的线里钻出来。
李卓苒接过那根线,看了片刻,忽然道:“不对。”
郭禹颉看她。
“若真要把东宫牵进来,不该藏得这么浅。”李卓苒道,“这根线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郭禹颉眼里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所以不是证据。”
“是请帖。”李卓苒道。
赵明月听得头疼:“谁家请帖藏在收衣凭据里?”
“一个知道我们会查先秦王旧邸,也知道我们会防着东宫的人。”郭禹颉道。
沈婉清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凉意:“刘典衣?”
“刘典衣还没这个胆子。”
姚嬷嬷忽然咳了一声。
李卓苒连忙扶住她。
姚嬷嬷却死死抓住李卓苒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里。
“别去……惠慈尼院。”
众人脸色同时一变。
郭禹颉俯身:“为何?”
姚嬷嬷盯着那根青灰线,像盯着一个死了很多年又爬回来的影子。
“那里……不是藏孩子的地方。”
她喘了两口气,眼泪忽然从浑浊的眼角滚下来。
“那里是换孩子的地方。”
灯火又爆了一下。
这一次,连佛像的脸都像暗了一瞬。
姚嬷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一句:
“三年前从惠慈尼院抱出来的那个,已经进过东宫了。”
姚嬷嬷那句话落下,佛堂里连灯油的味道都变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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