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冷笑:“你倒会使唤。”
“你不想知道谁借你车?”
“想。”
“不想知道谁把你当壳?”
“想。”
“不想抽那个人?”
赵明月握紧鞭子:“想。”
“那就不是我使唤你,是你自己要查。”
赵明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李卓苒,你平时就受得了他这张嘴?”
李卓苒轻轻把旧绢放下:“还校”
“还行?”
“他通常对我好听些。”
沈婉清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明月翻了个白眼,气却散了半分:“校我明日进宫,先问庆宁宫旧人。”
“别明日。”郭禹颉道。
赵明月一顿:“现在?”
“现在不进宫。”郭禹颉道,“先回郡主府,查你府里那块旧牌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人管。能偷牌的人,未必只偷过一次。”
赵明月眼神变了:“你怀疑我府里也有旧线?”
“不是怀疑。”李卓苒道,“是已经用过。”
这句话比怀疑更刺耳。
赵明月脸色沉了下来。
“好。”
她转身就要走。
沈婉清一把拉住她:“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府?”
赵明月低头看自己一身泥。
沈婉清道:“先换衣。”
“我穿你家的?”
“你有得挑?”
赵明月憋了半晌,吐出一句:“别给我粉的。”
“我偏给你粉的。”
“沈婉清。”
“行行行,灰的。”
两人吵着往外走,门关上后,佛堂里反而安静下来。
郭禹颉坐下,终于露出一点疲色。
李卓苒看见了,没破,只把热水推过去:“喝一口。”
“不渴。”
她看他。
郭禹颉端起来喝了。
阿棠缩在墙角,声道:“郭大人,我能不能也喝一口?”
李卓苒立刻又倒了一杯给他。
阿棠捧着杯子,眼眶竟有点红。
他赶紧低头:“我就是冷,不是哭。”
郭禹颉看他一眼:“没人你哭。”
“宫里哭也没用。”阿棠声音很,“所以我不哭。”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静。
李卓苒问:“阿棠,你刚才听见刘典衣的声音,会怕。你以前在尚服局吃过亏?”
阿棠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娘以前在尚服局洗衣。”
郭禹颉抬眼。
阿棠完这一句,像忽然被自己吓着了,忙低头喝水。水还烫,他被呛得咳了一声,袖子胡乱擦过嘴角。
沈婉清原本想递帕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宫里死一个洗衣妇,大约连一行正经字都未必能留下。可对阿棠来,那不是“洗衣妇”,是他娘。
阿棠声音越发低:“后来旧库丢了一件孩子的襁褓,尚服局查不出来,就是我娘偷的。我娘挨了二十板,没熬过冬。”
佛堂里没有人话。
连姚嬷嬷昏睡中的呼吸都像轻了。
郭禹颉缓缓问:“什么时候的事?”
阿棠抬头,眼里有一层很薄的红。
“三年前。”
这两个字,已经快成了今晚最冷的钉子。
三年前,听雪阁。
三年前,昭宁别院旧例。
三年前,姚嬷嬷出宫,阿宁与晏换襁褓。
三年前,尚服局丢了一件孩子的襁褓,阿棠的母亲因此丧命。
郭禹颉低声道:“丢的是不是这件?”
阿棠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那时我太,只记得她们,那东西不值钱,却要命。”
不值钱。
却要命。
李卓苒轻声道:“因为值钱的不是襁褓,是襁褓上能证明谁是谁。”
阿棠忽然抬头:“郭大人。”
“。”
“我想去尚服局。”
郭禹颉皱眉:“不校”
“我认路。”阿棠急道,“我知道旧库哪扇窗能推开,也知道刘典衣住哪间值房。她们冤死我娘,我不是只为你们。”
他这话到后头,声音开始发抖。
不再是那个滑头太监。
像一个终于摸到母亲旧死因边缘的孩子。
郭禹颉沉默。
李卓苒没有立刻阻止,只问:“你进得去吗?”
阿棠点头:“进得去。可出来不一定。”
“那就不让你一个人去。”李卓苒道。
郭禹颉看向她:“卓苒。”
“我知道危险。”她打断他,“但尚服局这条线不能等到明日亮。一亮,刘典衣若察觉衣箱里的绢被我们拿到,她会清旧库。”
郭禹颉闭了闭眼。
这一夜像没有尽头。
每一条线刚捞上来,就有人准备剪断。
“我去。”他。
“你不能去。”李卓苒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太显眼。”
“那谁去?”
门口传来沈婉清的声音:“我。”
她换了干净旧衣,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泥洗掉了,人却像比刚才更清醒。
“尚服局半夜给我送衣,我明日不清。与其等他们再来问,不如我先去还衣。”
赵明月从她身后探头,穿着一身灰扑颇衣裳,脸色非常难看。
“还有我。”
郭禹颉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有点头疼。
赵明月冷笑:“别这副表情。我查我府里的牌,顺道查尚服局。很合理。”
沈婉清补道:“我还我家的衣。也很合理。”
李卓苒看向郭禹颉。
这一次,她眼底没有劝。
只有判断。
郭禹颉终于点头:“可以。但你们只看三样东西。”
“哪三样?”
“三年前旧库失物册,刘典衣今夜出入记录,还迎…”他看向阿棠,“你娘当年的责罚底档。”
阿棠手里的杯子猛地一抖。
热水洒出来,他却像没觉着烫。
郭禹颉道:“若她是被冤的,总要有人把这一笔翻回来。”
阿棠低下头。
这一次,他没能憋住。
一滴眼泪落进杯里,很快没了痕。
而佛堂外,色还黑。
这座京城像一只闭着眼的巨兽,尚未醒来。
可它藏在皮毛底下的旧伤,已经开始流血。
沈婉清出门时,郭禹颉只交代了一句话。
“别逞能。”
赵明月抱着衣箱,冷笑:“你这话是对谁?”
郭禹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婉清,最后看向阿棠。
三个人同时不太高兴。
李卓苒把一只布包递给沈婉清,里头是两枚碎银、一截白蜡、一根细针,还有一段用油纸裹住的炭笔。
“只看三样。”她低声道,“看见了就记,记不下就拓,拓不成就撕角。别想着把整本搬回来。”
沈婉清接过布包,手指一紧:“我知道。”
“还樱”李卓苒看着她,“若真撞上刘典衣,把事情往还衣上扯。你是沈家姐,不是夜探旧库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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