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得几乎像掉进井底的一粒灰。
可郭禹颉听见后,原本一直绷得像铁的背,竟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阿棠在旁边缩着肩,明明怕得不行,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看两人。
他在宫里跑腿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慌的时候就发火,怕的时候就互相怨,真到了要命的地方,嘴里能出几句人话都算稀奇。
像李卓苒这样,蹲在臭井里,还能记着对方袖口烧没烧的人,他真没见过。
就在这时,上头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像有人用刀尖挑了挑那块半掩着的朽木板。
井底几个人心口同时一紧。
赵明月手腕都绷起来了。
阿棠脸都白了,下意识想往更里头缩,却缩无可缩,只能把自己硬贴在砖壁上。
木板又轻轻动了一下。
一线更亮的光漏下来,正好照在姚嬷嬷枯瘦的手腕上。
也就照出了她袖口底下压着的一点很旧的金色。
李卓苒最先看见,眼神一凝,立刻伸手去按。
可还是晚了半寸。
姚嬷嬷那只一直攥着被角的手,竟自己松开了些。
一个很很旧的东西,从她袖里滑出来,轻轻磕在井底石砖上。
“叮。”
声音极轻。
可在这死寂井底,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所有人耳膜里。
沈婉清差点叫出来,死死捂住了自己嘴。
郭禹颉低头,一把把那东西抄进掌心。
是只金锁。
很,真就是挂在百日孩子襁褓边上的那种金锁。边角都磨圆了,锁面却还勉强能辨出一点细细的缠枝纹,中间刻着个快被磨平的字。
不是“福”,不是“寿”。
是个“宁”字。
井底几个人一下全僵住了。
赵明月眼神最先变了。
“宁?”
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这一个字一出口,就会把整口井都震塌。
庆宁宫的“宁”。
净衣局旧库的“宁”。
三年前听雪阁里抱出去的男婴手上的“宁”。
这不是巧。
这已经是能把人活活逼出一身冷汗的实证。
姚嬷嬷半睁着眼,像是终于见着了那只金锁,浑浊眼底竟突然有了一点湿意。
她嘴唇抖了抖,努力去够郭禹颉的手。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宁王的宁……”她每个字都得像从肺里往外刮,“是……乳名……”
这一下,别赵明月,连郭禹颉都彻底怔住。
乳名?
也就是,这锁上这枚“宁”字,不是宫号,不是封号。
是那孩子自己的名字。
而能在百日锁上刻乳名的人,只有极亲近、极不怕以后被人翻出来的人。
李卓苒盯着那只锁,忽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若真如此,那这个男婴在三年前,根本不是“顺手救出来的一个孩子”。
而是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甚至替他打了锁,取了名。
“他叫什么?”她低声问。
姚嬷嬷喉咙里滚了滚,像是也知道这一句一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她眼神涣散了一瞬,最终还是一点点挤出两个字:
“阿……宁……”
井底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阿宁。
这名字太轻,轻得像哪家院里随口叫的儿乳名。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名字,落在今夜这口废井里,竟叫所有人都一时不敢动。
上头那块木板忽然又被挑了一下。
这回更重。
像有人不耐烦了。
阿棠脸都吓青了,压着嗓子几乎是气音:“他们要掀板了……”
郭禹颉把那只金锁往怀里一按,下一瞬,竟忽然伸手把井底一团废麻绳拽了过来。
“赵明月。”
“干什么?”
“你的鞭子。”
赵明月眼都不眨地递过去。
郭禹颉把鞭梢和麻绳一并绑在井壁一块松砖上,随后抬头看井口。
“阿棠。”
“啊?”
“你方才,这井你时候常见。那你就该知道,底下是不是还通着别处?”
阿棠一愣,随即猛地睁大眼:“有!井底左边有个塌了一半的洞,原是染坊排脏水的,瘦些的人能爬!”
赵明月气得差点骂出来:“你不早!”
“你们也没早问啊!”
上头木板忽然“咔啦”一声,被掀开了寸许。
一线冷光直直打下来。
郭禹颉再没犹豫:“卓苒,你先过去。”
“不歇—”
“现在不是同我争的时候。”
这话得快,也狠。
可李卓苒只看了他一眼,竟真没再争,只俯身去找那半塌的洞。赵明月和青禾立刻帮着把洞口那两块松砖扒开,果然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勉强匍匐过去的黑缝。
上头已经有人喝了一声:“底下有声!”
木板猛地又被掀开一截。
月光和灯光一起压下来,照得井底所有人脸色发白。
而就在这生死卡住的一瞬,井口上头忽然传来另一道女声。
“慢着。”
是耶律燕。
她语气不高,甚至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散漫。
“几位大人半夜围着一口臭井,是想打水,还是想打人?”
这一句,不止把井底几个人惊住了。
连井上的脚步声,都真的顿了一顿。
赵明月眼睛都瞪圆了:“她疯了吧?她又回来干什么?”
郭禹颉却忽然明白了。
耶律燕不是回来救饶。
她是回来,把这口井上头那几拨本不该同时露面的脸,再逼得多露一寸。
井口上方安静了两息。
这两息,对井底的人来,长得像一整夜。
赵明月半蹲在泥水里,鞭子已经绷紧。沈婉清一手捂着嘴,一手抓着井壁,指甲都快抠进砖缝里。李卓苒半个身子已经探进那条排水黑缝,却没有立刻往前爬,只回头看郭禹颉。
郭禹颉没话。
他只抬手,示意她先走。
上头有人冷声道:“公主夜里来这种地方,又是做什么?”
那声音沉,带着点官腔,不像寻常打手。
耶律燕笑了。
“我在问你们。”她语气慢悠悠的,“几位大人围着一口臭井,是要捞我契丹的国书,还是要捞你们大宋的脸?”
井底的阿棠听得眼睛都直了,声嘀咕:“这位公主是真敢啊。”
赵明月咬牙:“她要不是契丹公主,早被打死八回了。”
“正因为她是。”郭禹颉压低声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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