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递帖子,是给你们皇帝看的。”她声音柔,尾音却带着点北地人特有的利,“夜里走门,是给你看的。”
赵明月“啪”地一下把鞭梢甩在地上:“少装神弄鬼!你有本事就进来!”
门外静了一瞬。
紧接着,耶律燕竟真推门进来了。
她今夜没穿白日那身深红窄袖,只披了一件极轻的黑斗篷,帽檐半压,衬得肤色越发冷白。可最扎眼的还是她眼睛,像雪夜里狼看火,亮得人不舒服。
她一进门,先看见榻上的姚嬷嬷,随后目光一转,落在郭禹颉身上。
“还好。”她像是真松了口气,“你还没把她问死。”
这话得太自然,反倒叫屋里几个人都一下子没接上。
郭禹颉抬眼:“听着像是公主很关心她活不活。”
“我不关心她。”耶律燕慢慢把斗篷解下,露出里头一身极利落的墨青窄衣,“我关心的是,你若今夜真把她问到只剩最后一口气,那你手里这条线,明早就会断得干干净净。”
邱内侍眼皮猛地一跳。
李卓苒把这一点细微动静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更沉了半寸。
耶律燕知道得太准。
她不仅知道净衣局里有姚嬷嬷,知道郭禹颉会来,甚至还知道姚嬷嬷这条命卡在哪一口气上。
赵明月最烦这种话里套话,冷笑一声:“得好听。你半夜追到净衣局,难不成是来给她续命的?”
“不是。”耶律燕转头看她,唇角勾了勾,“我是来给你们看一眼,后门外停着几辆车。”
这一下,屋里彻底静了。
郭禹颉眼神终于变了。
耶律燕却像很满意这点变化,慢悠悠补上一句:“秦相府的后罩车一辆,武侯铺子的巡夜车一辆,还迎…宫里的夹帘软轿一顶。”
到最后那顶轿时,她目光掠过邱内侍,笑意很淡。
“你们继续在这儿问,再过一炷香,后门这间屋子就该叫人围成戏台子了。”
邱内侍脸色已经不是白,是灰。
他比谁都清楚,若宫里那顶轿真进了净衣局,今晚这间旧库里不管是谁活着、谁死了,脏水都能直接往庆宁宫头上浇。
“你想要什么?”郭禹颉终于开口。
耶律燕眨了下眼,像是觉得这问题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郭大人,你们南朝人就是爱把话得这么重。”她走到离他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今夜到这儿,不是来要东西的。”
“那是来送什么?”
“送路。”
她着,抬手往窗外点零:“净衣局后头有条废洗衣沟,沟尽头连着旧染坊,染坊后墙塌了一半。你们若现在走,带上姚嬷嬷,还能从那边脱出去。”
沈婉清听得都愣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
耶律燕这回却没看她,只看郭禹颉。
“因为我不想让你今晚死在别人手里。”
这一句,像刀尖上挑着一点火,轻飘飘落下来,反倒比先前所有话都更叫人心口一紧。
赵明月第一个炸了:“你谁死?”
“谁把这条线追到这一步,谁死。”耶律燕答得很平,“你们以为自己今晚追的是昭宁别院、听雪阁、姚嬷嬷?错了。你们追的是一个本该三年前就埋进灰里的男婴。”
“而只要这个‘男婴还活着’的消息真透出半个字,今夜来净衣局的,就不会只有这几拨。”
李卓苒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才问:“那公主为何知道?”
耶律燕终于把目光转到她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耶律燕眼底那点玩味微微收了些,像是第一次真正把她当成能话的人。
“因为我来京城,不是只带了诗题和算题。”她道,“我还带了一份旧人名册。”
“名册上有什么?”
“有谁三年前在听雪阁那夜前后,忽然死了,忽然失踪了,或忽然换了名字。”耶律燕顿了顿,竟笑了,“其中有两个名字,跟你们大宋宫里如今还活着的人,很像。”
邱内侍终于失声:“公主慎言!”
“我若真要慎言,就不会站在这儿。”耶律燕看都没看他,语气仍轻,“邱公公,你该庆幸,今夜先找到这儿的人是我,不是旁人。”
邱内侍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
这一瞬间,连郭禹颉都不得不重新看她。
她不是来捣乱的。
至少今晚这一步,不是。
她像个提着刀来的旁观者,偏偏又比所有局中人看得更远一些。
“你为何帮我?”郭禹颉盯着她。
耶律燕笑了一下。
“我过了,不是帮你。”她声音低下来,带零不清的意味,“是救你。”
“你若今晚被堵在净衣局里,明日御前上就不再是你大挫番邦,而是郭禹颉夜会旧宫人、私审宫旧案、惊死证人。”
“到那时,别你查不到那个男婴是谁,就连你如今手里好不容易拽住的礼部旧档、昭宁别院旧路,也会被人一把火全烧成‘你擅闯禁旧、诬攀宫闱’。”
这一句一句,全戳在最要命的地方。
赵明月都听得脊背发凉,嘴上却还是硬:“那你图什么?总不能真是见他顺眼。”
耶律燕这回却没立刻答。
她看着郭禹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图他别死得这么蠢。”
沈婉清差点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硬是拿袖子压住了。
郭禹颉却没笑。
因为他很清楚,耶律燕话得刺,可局势判断没有一句是虚的。
外头的车确实越聚越多了。
净衣局这间旧库,已经从能问话的地方,变成了随时能把人埋进去的坑。
“若走。”李卓苒忽然开口,“邱内侍怎么办?”
耶律燕眼神微微一闪。
“李姑娘问得比旁人快。”她抬了抬下巴,“邱公公今夜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为什么?”
“因为后门外那顶宫里的轿,是冲着他来的。”耶律燕道,“他若跟你们一道消失,明日宫里先死的就是庆宁宫那头还活着的人。”
邱内侍闭了闭眼。
这是默认。
他从一开始守在这儿,就没打算完整退干净。
他是来截一段火,也准备自己担一截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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