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殿上看热闹的人多,真正能听出门道的人也不会少。”他把那张北境图慢慢卷起,声音压得更低,“从现在起,谁先动,谁就先露底。”
从后殿出来时,外头色已经偏西。
赵铁柱等得脖子都快伸长了,一见他出来就迎上去:“公子,怎么样?”
“回府再。”
“坏事?”
“不全坏。”
赵铁柱一颗心吊在半空,直到回了郭府书房,才终于听到完整话头。听完后,他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又皱起眉:“陛下把图线交枢密院秘查,这明他真信了。可那契丹公主盯上您,也是真麻烦。”
郭禹颉接过青禾送来的回笺,拆开一看,眸色便微微一缓。
笺上只有两句:
“若陛下问的是图,你答图。”
“若陛下问的是人,你先别替任何人把后背露出来。”
赵铁柱在一旁声嘀咕:“李姐这话,像亲眼看见您在后殿了什么似的。”
“差不多。”郭禹颉把纸折好,“她知道我最容易在哪一步心急。”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等。”
“等什么?”
“等边报,等耶律燕下一步,也等朝里谁先坐不住。”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人报:“公子,李府来人,李姑娘另送了一样东西。”
郭禹颉抬头:“拿来。”
送来的不是信。
而是一张很薄的名册抄页。
最末一行,赫然写着:
“耶律燕,昨夜酉正入城,不入正馆,先宿城西昭宁别院。”
赵铁柱一看就愣了:“她不住使馆,先去别院?这别院是谁的?”
郭禹颉把名册翻过来看,背面还有李卓苒另补的两行字:
“昭宁别院名挂在礼部旧籍,三年前修过一次。”
“修缮银,走的是内库边项。”
这一眼看下去,郭禹颉瞳孔微微一缩。
礼部旧籍,内库边项,契丹公主秘密先住——
这就不是单纯使团安排的问题了。
赵铁柱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骤变:“公子,这别院有人提前替她备好了落脚处?”
“不只备好了。”郭禹颉把那张抄页按在案上,声音一点点沉下去,“还是我们自己的人备的。”
而另一边,李卓苒在前厅刚放下笔,青禾便又匆匆进来。
“姑娘,刚从外头捞来个消息。”
“。”
“耶律燕今日出宫前,跟着的人里少了一个。那人没回使馆,也没回昭宁别院。”
李卓苒抬眸:“去哪了?”
青禾把声音压得更低:
“进了秦相府后街的侧门。”
“进了秦相府后街的侧门?”
翠儿几乎是叫出来的。
青禾连忙把门掩紧,点头道:“是。咱们盯着昭宁别院出来的人,本只是防着契丹公主私下见什么商旅,没想到那人绕了半个城,最后竟拐进了秦相府后门。”
李卓苒站在案前,手指轻轻压着桌角,半晌没动。
秦相这两个字,她太熟了。
从前灭证案闹到最烈时,这位当朝宰相就在朝堂上几次想拿规则压郭禹颉。后来顾维庸等人虽倒了,秦相表面上也收了锋,可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按住而已。
如今契丹公主的人刚落脚京城,线就往秦相府后门去了。
这事若真接上,不管是旧党借外力做局,还是外使借旧党探风,都麻烦得很。
青禾看她不话,低声问:“姑娘,要不要立刻给郭公子递信?”
“要。”李卓苒回得很快,“但不能只报‘进了秦相府’。”
“那还要报什么?”
“要报时间,报路线,报进去的是谁,出来没樱”她提笔蘸墨,声音稳得很,“一句大话没用,得让他一眼看见这条线是怎么走的。”
翠儿在旁边都听急了:“姑娘,这会儿还管什么路线细不细?先叫郭公子防着不是更要紧?”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给一句‘心秦相’。”李卓苒头也不抬,“他如今在朝里,周围全是耳朵。信若写得虚,只会叫他白白分心。”
青禾立刻明白了,转身去理方才盯线的人回来的口供。
李卓苒则把今日前后所有消息重新排了一遍。
耶律燕昨夜酉正入城,不住使馆,先住昭宁别院。
昭宁别院名挂礼部旧籍,修缮银却走了内库边项。
今日御前之后,她身边少了一个人,那人没有回别院,而是去了秦相府后街侧门。
这三件事单拎出来都未必能定什么,可串一处,就不对了。
“姑娘。”青禾很快回来,把一张新誊好的纸递过去,“盯梢的都问清了。进去的是个契丹服饰换成青布短褂的年轻男人,右脚有点跛。酉末进,戌初出,一盏茶多一点。出来后没回别院,直接混进西市人群里了。”
李卓苒接过那张纸,先看末尾时辰,又看中间路线,最后才问:“秦相府那边,可有旁的动静?”
“有一辆后罩车,差不多是同一刻从角门出去,走的是内巷,不快,但也没停。”
“车上坐谁?”
“没看清,帘子压得严。”
李卓苒轻轻点头,把那张路线纸与前一份昭宁别院抄页并排摆在一处。
片刻后,她忽然道:“不对。”
“哪里不对?”
“那跛脚的人未必是去传话的。”
青禾一愣。
翠儿更是完全没跟上:“不传话,去相府后门做什么?”
“递钥匙,认门,或认脸。”李卓苒声音很轻,“真正话的人,未必进门。”
青禾眼神一变:“姑娘是,那辆后罩车才是关键?”
“十有八九。”李卓苒把路线图折起一角,“耶律燕今日刚在御前露面,若真要直接和秦相府搭线,不会让自己最显眼的人进去。一个跛脚随从,反倒适合先去‘敲门’。”
翠儿听得头皮发麻:“那这也太深了。”
“所以更要快。”李卓苒把两张纸一并收入信封,“青禾,你亲自去送,交给赵铁柱,不经旁人手。”
“是。”
信送出去时,郭府书房里也还亮着灯。
赵铁柱把李府来信递上来,自己先在一旁皱眉:“公子,李姐这回写得真细,连那人是跛脚、进了多久都记着。”
郭禹颉一目十行看完,神情越发沉下去。
“公子?”
“她判断得对。”郭禹颉把信放到案上,“进秦相府的那个,未必是传话的。真正要见的人,多半在那辆后罩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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