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位年轻士子起身献诗,末尾忽然拐了句:“才名可并国士,闺阁宜守其静。”
席间有几人轻笑,意味不明。
这话表面夸郭禹颉,实则暗踩李卓苒“只宜在后”。
李卓苒神色未动,只端茶轻抿。
郭禹颉却把茶盏放下,起身拱手:“这位兄台,敢问一句。”
“你口中的‘守其静’,是守分寸,还是守沉默?”
对方一愣:“自然是守分寸。”
“既是分寸,何来高低?”
郭禹颉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楚:“才华可比,心上人不可替。有人主外,有人定场,本就是并肩。”
席上安静下来。
那士子还想辩两句:“我并无贬意……”
郭禹颉抬手止住:“有无贬意,你心里清楚。郭某只补一句——我家未婚妻,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定义边界。”
话一出,场面微微发紧。
主持诗会的老先生见势,笑着打圆场:“好一句并肩。既然都在,以诗会友,不如加题‘同舟’。”
题目落下,众人各自提笔。
李卓苒写得不快,最后落成四句:
“风急不独桨,潮高不争先。”
“同舟知深浅,并影到长。”
字不炫,却意稳。
老先生当众念完,连点三次头:“好。‘不争先’而‘不退后’,这是见识。”
方才那几位起哄的,也都收了声。
散席时,沈婉清追上来,声道:“你们俩今一前一后,配合得像排过。”
李卓苒笑:“没排过。”
郭禹颉接话:“只是习惯。”
回到李府前厅,李卓苒把披风解下,才轻声问他:“你今那句,会不会太硬?”
“你觉得硬吗?”
“有一点。”
“那你不喜欢?”
“喜欢。”她顿了顿,“但我也想自己。”
郭禹颉立刻点头:“好。下次你先,我补刀。”
“谁教你用‘补刀’这种词。”
“跟赵铁柱学的。”
李卓苒被逗笑,眼里的紧绷慢慢散开。
她提笔写了张纸推过去:
“今日复盘:你立场,我定场,可校”
郭禹颉看完,提笔回:
“申请长期执校”
“好。”
夜里短笺照旧。
郭禹颉写:
“今日你那句‘同舟’,我想记一辈子。”
李卓苒回:
“那你别忘了,舟要两个人一起划。”
“一个都不能少。”
那夜之后,诗会上的一问一答像被风吹开,沿着酒楼茶肆传了一圈。
有人郭禹颉“护短”,也有人他“明立家规”;有人李卓苒“会借势”,也有人她“靠真本事接住了场子”。
流言各有角度,但共同点很明显——再没人敢轻易把她当成“只会附和”的未婚妻。
次日上午,赵铁柱把外头听来的话整理成三页,递进书房:“公子,要不要压一压?”
郭禹颉扫完,摇头:“不用压。”
“可有两句得不太好听。”
“越压越显得心虚。”
“那就放着?”
“放着,让事实自己长出来。”
他着把纸折起,“我们只做两件事:第一,后续场合继续按礼;第二,不让卓苒独自扛恶意。”
赵铁柱点头:“明白。站位归站位,动作要克制。”
“对。”
同一时刻,李府前厅里,李卓苒也在复盘昨日诗会。
她把那首“同舟”重新誊了一遍,旁边写下三条注解:
不争先,不等于退让。
并影到长,不是依附,是同校
公开场合不抢话头,关键句必须落地。
翠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姐,您把写诗也做成条目了。”
“条目不是死板,是提醒自己下一次更稳。”
“那下次还有人阴阳怪气怎么办?”
“先辨别。”
“若是误会,温和澄清;若是恶意,留证据再回。”
午后,两人在李府前厅见面。
郭禹颉先把外头舆论的三种版本简要了一遍,再问:“你想怎么走下一步?”
李卓苒没有急着答,先给他倒了半盏茶,才道:“我想把‘同舟’从一句诗,变成三件能看见的事。”
“哪三件?”
“公开场合我们继续按礼,不给人抓‘失分寸’的口实。”
“遇到踩我边界的话,我先回,你再补;避免外界你替我发言。”
“每次风波后我们都复盘,把经验写下来,别靠临场运气。”
郭禹颉听完,点头很慢:“全同意。”
“你不用改一条?”
“加一条。”
“你。”
“若对方攻击你人格,而不是观点,我会直接站出来,不等你先回。”
李卓苒看着他:“这条我不反对,但你得记住方式。”
“什么方式?”
“只就事,不骂人;只立边界,不扩大战场。”
“收到。”
两人把这四条写进短札附页,落款仍是“同阅可斜。
写完后,郭禹颉忽然问:“昨我那句‘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定义边界’,会不会太冲?”
“有一点。”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拦?”
“因为那句冲得刚好。”
李卓苒垂眸笑了笑,“再轻,压不住恶意;再重,会伤场面。你拿捏得比你以为的好。”
郭禹颉失笑:“难得听你这么夸我。”
“别得意。”
“那我收着,回去慢慢得意。”
傍晚时,沈婉清送来一张帖子,邀二人三日后参加型雅集,并特意注明“议诗,不议婚事,不设试探”。
翠儿捧着帖子笑:“这句‘不设试探’写得真直白。”
李卓苒看完:“直白是好事,明昨日那场他们看懂了。”
夜里短笺往返。
郭禹颉写:
“今日把风波拆成四条执行项,心里反而更稳。”
“你若愿意,以后每次都由我先写复盘框架,你补情绪注解。”
李卓苒回:
“可以。”
“你管结构,我管温度。”
“结构不冷,温度不飘,正好。”
郭禹颉再回:
“收到。”
“另:今日想你这件事,超额完成。”
李卓苒看完,提笔只写两个字:
“同上。”
窗外夜色沉静,灯下纸短。
可“同舟”这两个字,已经从诗里走到了日常里。
诗会散去,院中纸灯仍亮着。风一过,灯影在地砖上摇成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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