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盛了两碗米饭,又把黄酒倒上。
夹起一片腊肠塞进嘴里,还不忘夸赞道:“哥,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怕是吃不惯嫂子做的饭。”
阿狸白他一眼:“我哪来的老婆?”
豆子嘿嘿一笑,撕了一块烧鸡,边吃边:“那你就找一个呗。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真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阿狸没话。
豆子也不追着问,转而起工会里的事:“前几发劳保用品,有个人嫌发的胶鞋不好,跑到我办公室拍桌子。我你跟我拍桌子有什么用,我又不管采购。”
阿狸笑问:“那你怎么做的?”
“我带他去库房,让他自己挑了一双合脚的。”豆子得意洋洋地,“挑完了,他还跟我了声谢谢。”
“你倒是会办事。”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带出来的。”
两人就这么聊着,一瓶黄酒不知不觉下去了大半。
豆子的脸开始泛红,话也有些飘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喝完以后,大着舌头:“哥,真的,你真该找个人了。
“你看我,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过得挺好。你一个人,回到家冷冷清清的,连个话的人都没迎…”
阿狸笑着看他:“你怎么还操心上我了?”
“你都二十九了!”豆子把碗往桌上一顿,酒差点洒出来,“搁别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看看你,连个老婆都没樱”
阿狸:“那你以后让阿崧帮我打酱油。”
江崧是豆子的孩子,今年刚满五岁,虎头虎脑的,见了阿狸就喊“大伯”,喊完就往他身上扑。
豆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酒劲儿上头,一时没转过弯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我跟你正事呢!”
“我也正事。”阿狸啃了一口鸡腿,“阿崧不了,该学着干活了。”
“你!”豆子气笑了,端起碗来灌了一大口酒,“哥,你跟我句实话,你这么多年不成家,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放不下纪家姐?”
阿狸放下筷子,板起脸看着豆子:“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
豆子却不依不饶,酒壮怂权,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胳膊肘撑在桌上:“哥,你别骗我。你一年到头就往纪家跑,逢年过节送东西,不逢年过节也送东西。你还老拿着那个破坠子……”
阿狸舀了一瓢水泼在他脸上:“醒了吗?”
豆子被泼得一激灵,水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愣愣地看着阿狸,酒醒了大半。
“哥……”
“醒了就去把脸擦擦。”阿狸转身去了厨房。
豆子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把毛巾扔回去,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看着桌上那盘还剩一半的腊肠,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确实得过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哥哥对那坠子多上心。
过了一会儿,阿狸端着一碗热汤出来:“喝吧,醒酒的。”
豆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放下。
“哥。”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
“我错了,我以后不了。”
阿狸吃完了嘴里的菜,才开口:“我往纪家跑,是因为纪姐对我们有恩,现在纪家只剩纪太太在家,就当是替姐去看看她也好。没有姐,你和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拿什么娶老婆生孩子?”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又怎么敢肖想姐。她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该把她当恩人敬着。你这种话,就是脏了她的名声!你忘了时候在城隍庙乞讨的日子了吗?”
“那时候别吃饱穿暖,就连能不能活到明年都不知道,冬多冷啊,我们只能裹着同一件破棉袍,躲在别人家柴房的干草堆里。”
“是人家好心没有驱赶我们,是我们运气好,来年开春就遇上了姐!”
阿狸低声:“我为什么一直不找,你想过没?前几年到处都在打仗,我们万一有个好歹,孩子怎么办?”
“让他再遭一遍我当初遭过的罪?那我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世上!”
豆子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流,二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哥……对不起……对不起……哥……”
阿狸没安慰他,这子就是欠教训,二十好几的人了,话不过脑子,不给他泼瓢冷水他记不住。
豆子哭了一会儿,自己抽抽搭搭地停下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哥……我就是心疼你……”
“时候是你养活我,现在我有家有口了,你却还是一个人,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阿狸道:“我知道。我看今年物价也差不多稳定了,真能稳下来,我明年就开始找。”
豆子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的?”
阿狸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豆子一连了三个好,把醒酒汤一口气灌下去,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把嘴,“那到时候我给你张罗!我们厂里后勤科有几个女同志,条件都不错,还有一个是会计,人长得也周正……”
“行了行了,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少给我到处嚷嚷。”阿狸站起来赶人,“赶紧回吧,看见你就烦。”
豆子嘿嘿笑着出了门,走到巷口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哥,我可记着了啊!”
阿狸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豆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阿狸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那枚乌木坠。
月亮高高的挂在边,整个夜晚都变得皎洁。
或许有些人就像上的月亮,而他这辈子能在月光下走过一段路,被照亮过,已然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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