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惜芸在家躺了几，就开始工作了。
抄写员，一个月不过十二块。她倒是不想去，可由不得她。
于父站在门口，絮絮叨叨地解释：这已经是托了好几个人情才寻着的。
人家本来不要女职员，是他送了好几回礼才应下的。
这一早，于惜芸五点半就起了。
南市的清晨和租界不一样。租界的早晨是汽车喇叭声、送牛奶的铜铃声，南市的早晨是码头汽笛和老虎灶的水沸声。
于母正在灶披间里生炉子。煤球是昨晚封过的，捅开来还有余火。她蹲在地上拿蒲扇扇了几下，火苗蹿上来，才把铜吊搁上去烧水。
“粥在锅里，萝卜干在碗橱里，你自己盛。”
于惜芸应了一声，自己去碗橱里拿了碗，盛了一碗粥。
她夹了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口，忒咸，赶紧和着粥咽下去。
于父已经从厂里上工去了。
弟弟于惜武还在阁楼上睡觉，他才上学三年级，可以多睡一个钟头。
于母把铜吊从炉子上端下来，倒进热水瓶里，热气熏得她眯起眼睛：“你爹那家商行今要盘账，让你早点去。”
“头几你手慢，别让人挑出错来。”
“知道了。”于惜芸把碗筷收了，去水斗那边洗了手。
水斗是公用的，三家合用，水泥砌的，边沿上结了一圈黄腻腻的油垢。
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激得手指关节发酸。
出门的时候还没全亮。
弄堂口的老虎灶已经排了五六个人，都是来泡热水的，手里提着竹壳热水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码头上的事。
于惜芸快步走过，从南市到那家商行要换两嚏车。
她挤在车厢里，前后左右都是人。
有挑着菜筐去菜场的贩，有腋下夹着布匹的裁缝，有浑身机油味的机器工人。
没人知道她两个月前还坐在明德中学高二的教室里读英文。
电车在十字路口停住了，前面有辆黄包车翻了，拉的货撒了一地。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不见有人来挪，索性打开车门，让乘客自己下车。
于惜芸跟着人流下了车，看了看怀表——六点五十分。
幸好出门早，还来得及。
商行在四川路上一栋三层楼的二层，楼下是五金铺子，楼上是货仓。
她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管漳焦先生已经在打算盘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焦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一摞账本推到桌角：“上个月的进货单，全部誊到这本新账上。”
“数目不能错，错了要重抄。”
于惜芸点点头，在硬木椅子上坐下。
椅面是一整块硬木板，没有垫子，坐久了尾椎骨发酸。靠背太低，只能靠到腰眼，肩膀和脖子都得自己撑着。
她第一来的时候觉得这椅子简直是刑具。
摊开账本，拿起笔。上个月的进货单有厚厚一沓。
于惜芸一张一张翻过去，把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一笔一划抄到新账上。
楷写久了，食指和拇指之间的那一块肌肉会发酸、发麻，再然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抄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个数字写错了。
她把错字用刀片轻轻刮掉，重新写上。
焦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打算盘。
窗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大概是楼下五金铺子的主顾。
于惜芸继续抄。抄到中午，焦先生放下算盘，大概是去楼下吃饭了。
商行不管饭，她得自己解决。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带的两个馒头，已经凉透了。
于惜芸倒了一杯热水，一口馒头一口水地吃。冷馒头并不好吃，可她早就饿了。
十二块的月薪，去掉车钱，去掉中午这顿饭……哪怕只是两个馒头，一个月也只能剩下八块钱。
八块曾经对她来，不过是两个月的零花钱。
可如今父亲每月的收入不过二十八块，母亲在家负责做完杂事，还得做些手工，一月下来不过四五块。
哥哥在沪南大学读书，每月生活费加车费都得十二块。
她下头还有个在上学的弟弟，不是如此家里又怎么会搬到南市来。
一来父亲去厂里上班更方便，二来当然是这里的租金比租界便宜多了。
这边两层的石库门也不过十一块，便宜了近一半了。
他们一家每月吃喝怎么也得十八块。
米面菜油盐酱醋，再省也省不出什么花样来。
每月交完房租，只剩二十二块，家里四张嘴吃饭、哥哥的生活费、弟弟的念书开支、人情往来、针头线脑的开销，全从这里面出。
远远不够，她想到这里，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别，这样喝水吃馒头，挺能饱腹的。
于惜芸吃完站了一会儿，又开始了抄写。
下午比上午更难熬。日光正好照在她摊开的账本上，白纸黑字晃得人眼晕。
她眯着眼睛抄了半个钟头，实在受不了了，站起来把窗帘拉了一半。
焦先生不在，大概是去楼上点货了。
商行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楼下偶尔传来五金件的碰撞声，和她自己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于惜芸忍不住想起明德中学的宽敞明亮的教室，夏有风扇，冬有炉子。
赵鸣珂坐在她前面一排，回头传卷子的时候会看她一眼。
她停下笔，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侧面那块磨出来的薄茧，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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