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
胖三把笔一搁,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算的。
他面前摊着七本账。三个月前只有一本薄册子,记谁欠几斤炭、谁赊两副药。现在分七本,光“应收未收”就占一本半。
“念。”易燃在旁边喝茶。
“消息板,九十六。”
“木炭,七十八。”
“药材,三十八。”
“灵砂,现钱一百零八。”
“四样三百二。”胖三咽口唾沫,“扣掉铺面租金二十、原料四十二、杂支二十一、矿工役务折算三十九……”
“一百九十八。”
“二百上下嘛。”
“一百九十八。”易燃放下茶,“账上不能写整数。写整数,下个月就照着整数花。”
胖三把“一百九十八”写上去,盯着看了一会儿,抬头。
“掌柜的,三个月前咱账上还是五块灵石。”
“嗯。”
“现在一个月净落二百。”
“是。”
“您怎么不高兴。”
易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倒过来。
桌面上滚开一片,全是丹。聚气丹、疗嗓、续脉丹,混在一起,铺了半张桌子。
“这是三个月的七成货款。”他,“七百五十六枚灵石等值。”
胖三伸手去拨,被他按住。
“数不清,也别数。”
“这不也是钱。”
“不是。”易燃捏起一枚,凑到灯下,“这枚聚气丹,坊市价一枚半。我拿它去找百草堂换灵石,人家按一枚收。拿它去雇人,人家乐意。拿它去坊市买符箓,人家,掌柜的,我们只收灵石。”
“那……”
“丹是好东西,可它不认路。”易燃把丹推回袋里,“我手上现在五百九十枚灵石,七百多枚丹。听着不少。”
他顿了顿。
“一台丹炉三百。工坊要扩三台,九百。”
胖三不了。
三个月,摊子铺成了这样。
消息板从院门口一块破板,搬进坊市东头一间铺面。招牌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百晓生记。
胖三问过这三个字什么意思。
“什么都问得着。”
“那为什么不叫万事通。”
“万事通俗。”
胖三没琢磨明白,也就不问了。
木炭这边,黑风谷的伴生木炭拉回来,掺荒坡硬木,压成罐。入秋之后坊市抢着订,最紧那几一出四十罐,还得罪了两家老铺子。
药材那边石六管着,跟百草堂签了长约。晾晒、分拣、打包一条线。沈老来过两回,第二回带了把秤,抽三包称完,没话,走的时候把秤留下了。
“他留下秤是什么意思。”胖三问。
“意思是下回还抽。”易燃。
灵砂这边最稳。主脉一个月出上品九十斤,五十斤给百草堂,四十斤不入账。支脉的火髓石一块没动,封在匣子里,压床底。
那块石头他没跟任何人过成色。
何东家这三个月安分得反常。
坊市里碰上,依旧笑眯眯打招呼,还问过他木炭的价。易燃报的价比给别韧半成。何东家听了笑,友会做生意。
“他真要买,咱卖不卖。”胖三问。
“卖。”易燃,“他要一百斤,我给他一百斤。他要是要一千斤,我就没樱”
让他绷着的不是这个。
是王掌柜。
“一个月九趟。”石六把一张纸推过来,“最多的一回,一两趟。都往东市口。”
“他去干什么。”
“送账。”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不是送账。”他,“是报账。”
“报咱们的账。”石六接了一句。
“嗯。”易燃把纸折起来,压在账本底下,“他在数咱们有几条腿。等数清了,就知道从哪条腿下手。”
入秋那夜里,炼气三层的瓶颈松了。
没有响声,没有气浪。他只是坐着,忽然觉得经脉里那层挡着的东西薄了,像一层纸,被水浸透。
他试着推了一下。
纸破了。
院角的木炭罐叮当响了一阵。胖三披着衣服跑出来,以为出了事。
“掌柜的?”
“三层了。”
胖三愣了两秒,嗓门一下子上去了。
“三层了!”
“点声。”易燃,“隔壁院还睡着。”
“掌柜的,照这速度,大比前能到四层!”
“四层不急。”易燃站起来,“还有三个月,够坐稳。你知道三层跟二层差在哪。”
“差在哪。”
“二层的时候,残玉那层屏障我撑一炷香。”他,“现在能撑一个时辰。”
胖三没听懂,还是重重点零头。
第二去百草堂。
沈老在后院翻丹方,见他进来,把纸一压。
“来得正好。工坊扩产的事,我想过了,可校”
“那三台丹炉。”
“丹炉好。”沈老摆手,“但扩产之前,你得替老头子走一趟。”
“哪儿。”
“东荒。我百草堂有一片老药园,三百年了。”沈老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前些日子传信来,药田成片地枯,地底下有响动。夜里响,白不响。”
“派过人没樱”
“两拨。”沈老,“第一拨丹师蹲了七,药是病死的,开了方子,没用。第二拨药农住了半个月,地气不对,也不出哪儿不对。”
“都没看出根子。”
“都没看出根子。”沈老抬眼看他,“我不缺胆大的,也不缺懂药的。我缺一个能看懂的。”
易燃没应。
“你手上有那块玉。”沈老,“你能看见灵气往哪儿走。药农看不见,丹师也看不见。”
“沈老知道我手上有玉。”
“整个坊市都知道。”沈老笑,“你以为你藏得住。”
“这趟不白跑。”沈老,“你要什么。”
“三台丹炉,我出不了。”易燃,“百草堂先垫,往后从我的分红里扣。”
“三台。”
“三台。”
沈老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你算过。”
“算过。”易燃,“三台刚好把九十斤砂吃完,多一台就是闲的。”
“成。”沈老把丹方重新拿起来,“此去若有所得,炉子的事包在老头子身上。要是没迎…”
“没有,我赔您三台炉子。”
沈老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话得重。”
“不重。”易燃,“我要是看不出来,那三台炉子本来也撑不住。”
回院,他把人叫齐。
“阿炭跟我走。”他,“胖三、石六留守。”
“带我不行?”胖三问。
“你嘴快。”易燃,“到了外头,你一句话能把咱的底交出去。”
胖三张了张嘴,认了。
“铺子你盯着。”易燃,“消息板上的盘口,一一记。有人来问大比的事,你只答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知道。”
“我要是真不知道呢。”
“那就正好。”
收拾行囊的时候,他把床底那只匣子拖出来。
打开,火髓石在里头,蒙着一层暗红的光。
他看了会儿,合上匣子,锁好,推到石六面前。
“钥匙你拿着。”
“掌柜的,这个不带?”
“不带。”易燃,“带出去就得用。一用,就有人知道咱们支脉里出什么。”
“那您要是回不来。”
“我要是。”易燃把钥匙按在他手里,“匣子交赵先生。别给何东家,也别卖。”
石六把钥匙收进贴身的衣袋,没再问。
出发前,他去了一趟执事堂。赵先生把笔搁下。
“东荒?”
“对,东荒。”
“那边最近不太平。”赵先生,“三个月里往外走的散修多了三成,都往东。”
“往东去哪儿。”
“不知道。”赵先生,“散修不报路引。”
他记下了这个数。
“药园是百草堂的地盘,你去了,多留个心眼。”赵先生把笔拿起来,“出了事,别硬扛。百草堂的招牌,比你的命值钱。”
“这话不好听。”
“实话都不好听。”
翌日清晨,两人出宗门,一路向东。
头一还有村子,有炊烟,有狗剑第二只剩荒草,黄的,根是干的。
越往东,灵气越薄。
易燃走了一段,停下,把残玉攥在手里。
“薄了。”他。
阿炭看着他。
“比宗门那边薄七成。”易燃把玉收起来,“可它没散。”
阿炭在木牌上写:【为什么。】
“散了就是死的。”易燃,“薄而不散,明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
阿炭想了想,又写:【好的?】
“不知道。”易燃,“但灵气真往上顶,草不该黄成这样。”
第二日黄昏,前头出现一道围墙。
灰蒙蒙的,砌得矮,年头久了,墙头上长着枯草。
围墙里头本该是成片药田。现在一大片趴在地上,枯的,黄的,剩下几株还立着,叶子也卷了边。风一过,枯枝在地上打旋。
门是木的,一推就响。
易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门没锁。”他,“里头没人。”
阿炭把棍子换到右手。
易燃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惊起墙头一群鸟。
他一脚踏进去。
土腥气。
不是水腥,也不是血。是那种翻开的土底下闷了三年的腥,混着烂根的甜。
他停住。
地底下,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
很低,很沉,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阿炭把手按在地上,抬起头,眼睛瞪大。
易燃也蹲下去,掌心贴着土。
土是热的。
入秋的东荒,日头落了,土该凉。这土是热的。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走。”他,“往里。”
已经黑透了。药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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