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往下压,四周立刻黑了一圈。
易燃回头。
身后的水面不响了。
不是不响。是响得不对。走水的声音是一路往前,碎的、连着的。这个声音有停顿,停一下,跟上来,再停一下。
他抬手,示意身后。
阿炭一步就停了,脚落得很轻,落下去就不再挪。
两个人贴在岩壁上,谁也没话。
听了约莫三十下心跳。
那声音还在。不远,也不近,就缀在后头三丈左右的深浅里。
涟漪一圈一圈荡到岸沿,撞在石角上,散了。
水底下有东西在走。
跟着他们的步子。
腥气是这时候飘过来的。淡,像搁了两的鱼,混在水汽里,一阵有一阵无。
易燃把灯举高,贴着水面照。水下三寸就看不清了,泥翻上来了,一片浑黄。
阿炭已经蹲下去了。一只手按在岸沿,另一只手把木牌从怀里抽出来。他写字慢,一笔一笔,横竖都写足。写完举起来。
【水鳞螈,居于地下暗河,喜伏击。】
易燃把这一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居暗河,喜伏击。
“多大。”
阿炭伸出手指比了一段,又比了一段,比到第三段,停了。
易燃把灯又往下压了半寸。水清了一点,是那东西翻泥翻累了,沉回底去。底下那道黑影正从深处浮上来,长度占了他眼前整片水面。
他想起原主那本册子。
上头记过这条暗河,只有两个字,能走。没写水里有这东西。册子的字歪,图更歪,可它至少写了一句实话,这条河通外头。
要是这行字也是歪的,今两个人就都留在这儿。
他把身上的东西数了一遍。
灯油,还能烧两个时辰,顶多三个。驱虫药粉,半袋。伤药半份。残玉一块,贴在胸口,还带着他自己的体温。
残玉催动一次,两才能缓回来。这是第三回。
他站起来,把石锥从腰后抽出来,掂拎。
这东西扎人不难,扎透一层鳞不容易。
“能不能绕开。”
阿炭摇头。
木牌擦了,重写:【它在等我们过水。】
易燃看了一眼来路。
一百二十步到转弯,他记着。转弯之后是深水,水漫到胸口,石头底子不实,一脚下去带出一把沙。退回去,徒石室,石室后头是死墙。
往前,水里有它。
他蹲下来,指尖在水面点了一下。水纹荡开,底下那道黑影往旁边侧了侧,又回到原位。
没走。
它在等一个更好下手的位置。
水鳞螈不追活物跑。它守水路,等猎物自己踩进那段深水。
人在水里,脚没有根,手还得扶着岩壁。那才是它张嘴的时候。
现在两个人都站在岸上。
哗啦。
一声巨响,水从中间炸开。
“退!”
易燃往后一挫,脚底在湿石上打了个滑,左手撑住岸沿才没坐下。右手已经按在胸口。
残玉热了。
一层灵气从掌心铺开,五行搅在一起,颜色看不太分明,薄得像一层水膜,只罩得住他一个人。
那东西扑空,整条身子砸在岸沿上。丈余长,鳞是湿的,黑得发亮,贴灯照过去像刚从油里捞出来。嘴还张着,牙往里勾。
水从它背脊两侧往下淌,淌成一片。
岸沿只有半尺宽。往前一步是水,往后一步是它。
尾巴一扫。
碎石崩起来,打在屏障上,噼啪响。
它换了个法子。
它贴着岸边游,游过阿炭脚下,绕了半圈,忽然往上一顶。
那一顶撞在屏障上。
屏障晃了一下,裂出一道缝,缝里透光,又自己合上。
易燃胸口一闷,喉咙里泛上一股铁味。
撑得住三次。三次以后,得用身体去接。
它翻回水里,只露背脊,贴着岸往这边挪。四肢短,肚子贴地,看着笨。可刚才破水那一下,快得他根本没数清。
在岸上它慢。在水里,它快得看不见。
阿炭动了。
他从侧面切进去,短木棍贴着地砸下,砸在眼窝。
咚。
那东西嘶吼一声,脑袋甩过来,撞在岩壁上,崩掉一块石皮。
阿炭退了半步,没挖二步。
易燃抓住这个空当,石锥顺着它背脊扎下去。
当。
锥尖在鳞上滑开,滑出半尺,只留一道白印。
它连头都没回。
它不慌。它在这条河里大概从没有慌过。
鳞是斜着长的。尖东西从上头下来,只会顺着滑走。
得换个方向。机会只有一次。
易燃退开两步,眼睛在它身上跑。
背上,鳞一层压一层,边缘泛白,缝里嵌着砂。这种鳞硬,从上面下不去手。
尾巴更不行,全是骨头。
脖颈两侧。
鳃。
一张一合,露出里头暗红的肉。
那是整条鱼身上唯一没长甲的地方。
软。
“引它转头。”
阿炭听懂了。他不喊,也不答。他往左一闪,棍头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响。
那东西整个脑袋扭过去。
易燃往前跨。
石锥在手,刃口是他在石室里磨的,磨了半个时辰。
它还在转头。脖颈左侧那条鳃整个张开了,一层薄膜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把石锥送进去。
噗。
一股腥水喷在他手背上,热的。
那东西从水里立起来,比刚才高出一大截,然后重重砸下去。水花打上岸,从他脚背淹到腿。
它翻了一圈,粗尾把岸沿抽出一道白痕。
又翻一圈。
慢慢不动了。
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往下沉。
易燃把石锥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插回腰间。
手在抖。
他按着膝盖,等它慢慢不抖。
岸沿上落了一地碎鳞,踩上去脆响。
阿炭的腿被扫了一道,裤腿撕开,肉翻出来,血渗得慢。
易燃把伤药掏出来,抖了一点敷上去,剩下的仔细收好。
半份,用掉这一次,还剩半。
“血会招东西。走。”
阿炭把灯递过来。
两个人沿着岸沿往前。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已经平了,血散成一大团,看不出底下还有什么。
暗河的水往下游走,血也跟着往下游走。
下游是出口。
那出口多半也不干净了。
路上没停过。停一步,灯就白烧一分。
灯罩上糊了一层水汽,他抹了一把,指头上全是黑。
水声落到后头去了。灯油又下去一截,灯芯烧得发黄。
他数步子。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后来就不数了。数也没用,前面没有岔路,只有一条。
约莫半个时辰,前面亮了。
不是灯的亮。是别的光,灰白的,从一条窄缝里漏出来。
风也跟着来。草味,还有水从高处坠下去的响。
“快到出口了。”
话音没落,他停住。
出口那道亮光里,站着两个人。
不动。
一左一右,正对着通道口,把光挡得只剩一线。
他把那两个人从头看到脚。
衣裳不是矿工的,也不是杂役的。站的地方太稳,站姿太正。
不是撞见的。
是等着的。等的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人。
易燃把灯压到只剩一点。光只剩巴掌大,照着他自己的鞋尖。
“心,外头有人。”
阿炭点头。他把短木棍换到右手,棍头朝前。
脚底下全是被水泡软的碎石,每一步都踩不实。
两个人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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