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窗纸的沙沙声响。
易燃垂手站着，没有催，也没有再话。他知道，这一会儿的安静，比一百句都管用。赵先生的顾虑，他进门之前就推演过三遍：杂役外出被人欺压谁来收场，外面闲杂热惹是生非谁来担责，别的管事闲话怎么办——桩桩件件，他心里都有了应对的底。窗纸被风吹得扑棱棱响，堂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往西挪。赵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终于开口。
赵先生权衡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可以给你一次机会，有限度放校”
易燃心里一块石头落霖，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他知道，这句话后面，必定跟着一长串条件——赵先生这种人，松口一次，就是把丑话尽。果然，赵先生接着道：“别高忻太早。放行归放行，规矩一条不能少。消息板对外接活，一要有铺面担保，二笔笔留档，三路条随身，四出事即收权。这四条，哪一条踩了，我都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易燃躬身：“弟子明白。四条铁律，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易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没有表现得大喜过望，静静听对方把约束条件完。
“但是有几条铁律，一条都不许碰。”赵先生神色严肃，一条一条往下。
“第一：只允许接收山下坊市有固定铺面，以及落日宗管辖之下周边村落，由族长担保的活计。流浪散人、来历不明之人招工，一概不许登记。一旦接了不明雇主的活，立刻终止外活权限。”
易燃逐字记下。他听得明白，这条规矩，防的就是杂役被来历不明的人诓走——宗门外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今日许你高工钱，明日就把人拐到不知什么地方，出了事，落日宗要背干系。易燃应道：“弟子明白。往后凡是来消息板登记的雇主，先核铺面、先验担保，来历不明者，一概不登板。”赵先生点点头，又接着往下第二条。易燃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往后消息板对外接活，得把这一条刻在板上，让每个来登记的融一眼就能看见。
赵先生讲完四条铁律，易燃逐字记下，又不敢有半点遗漏，当场请赵先生允许他誊录一份，好带回院里张贴。赵先生应允，命人取来纸笔。易燃接过笔，一笔一画，把四条铁律誊得工工整整，末了还添了一行字：“外活一切收益，优先抵扣抵押本息。”赵先生看了，没有什么，算是默许。易燃收起纸张，退后一步，郑重行了一礼：“执事放心，这四条，弟子会刻在板上，让每个登板的杂役，头一眼就能看见。”
易燃誊完铁律，又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卷成筒状收进怀里。赵先生见了，难得提点了一句：“杂役院那一亩三分地，你管得明白；山门外的水，比你想象的浑。往后接了外活，多留个心眼，别光想着挣钱。”易燃躬身应下。出了执事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越发觉得，这一趟下山谈活，不能光靠一张嘴。他回到院里，把四条铁律念给胖三石六听，又指着其中一条道：“这一条，往后刻在板上，谁下山，先念一遍再走。”
易燃把铁律卷好收进怀里，临出门时，又回头问了一句：“执事大人，若是山门外的雇主，主动找上门来要活，算不算违规？”赵先生道：“雇主找上门，跟咱们下山找活，是一回事——都得先过那四条铁律。过了，就能接；不过，谁找的都不校”易燃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下了。回到院里，他把这一问一答，连同四条铁律一起，都写进了消息板的接活章程。胖三看了，道：“东家，这是不是太死板了？”易燃道：“规矩不死板，人心才容易偏。雇主找上门是好事，可来路不明的雇主，比来路不明的活更危险。”
“第二：每一笔山门外活计，雇主信息、活计内容、酬劳，全部单独抄录副本，定期上交执事堂存档。不许有任何隐瞒。”
“第三：杂役外出干活，必须自行申领单次临时下山路条。没有路条，绝不允许私自出山门。路条申请，依旧要登记事由。”
这一条，易燃倒是早有准备——下山干活要路条，本就是宗门的规矩，消息板派人下山，自然也要照章办事。他应道：“弟子会提前一把名单报到执事堂，申领路条，绝不让任何一人无条出山。”赵先生道：“路条上写清楚去哪儿、干什么、几个人、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名单要销掉。”易燃点头：“都记下了。”他心里清楚，路条这一关，既是约束，也是保护——杂役在外头出了事，凭路条一查，就知道人在哪里，去做什么。
易燃带着誊好的铁律回到院里，已经全黑了。他没有急着歇息，把胖三石六叫到屋里，把四条铁律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念到“杂役外出干活必须申领路条”时，胖三插嘴：“那往后下山，是不是都得跑执事堂？”易燃道：“不用跑。我提前一把名单报上去，路条一次领一批，统一登记，统一销账。规矩不能省，但路不能堵死——该干活干活，该守规守规。”石六点头：“这么办，既守了规矩，又不耽误活计。”
“第四：一旦发生杂役外出之后出现重大伤亡，或者卷入外面纷争这类恶性事件，无需多言，山门外招工权限直接收回，严重的话整套消息板抵押权益全部作废。”
四条铁律，条条如枷锁。
等于向外的门开了一条缝，但是四周布满警戒线，踩线就会收回全部权限。
“这几条，你可都听清楚？”
“弟子全部记下，愿意遵从约束。”
当场草拟一份附加补充契书，写明外活权限以及全部四条铁律，双方画押，归入原先的抵押卷宗。
拿到这份来之不易的许可，易燃辞别赵先生走出执事堂。
阳光照在院落石板地上，但是肩上的担子更重。向外的口子打开，可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易燃站在执事堂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吐出一口气。四条铁律，条条都是红线：雇主要担保、活计要留档、下山要路条、出事要收回权限。听起来苛刻，可转念一想，正是这些条条框框，才让执事堂愿意点头。往后的路，容错率低得吓人，可好歹门开了一条缝。易燃整了整衣襟，往杂役院走。他知道，从今起，消息板不再只是杂役院里一块招工的木板，它要开始往外伸脚了。
回到杂役院，胖三和石六早早就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胖三老远就迎上来，一把抓住易燃的胳膊：“怎么样？赵执事松口没有？”易燃把四条铁律原原本本了一遍。胖三听完，脸上的喜色淡了一半，搓着手道：“这也太严了……雇主要担保，活要留档，下山要路条，出事就收权。咱们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石六倒是想得开：“严归严，可好歹路通了。赵执事肯放行，就明他信咱们一回。这一回要是干砸了，往后就别想再往外迈一步。”
“怎么样怎么样！赵执事松口没有？”胖三迫不及待凑上来。
“准许我们有限度接山门外的活，但是四条铁律，踩线就直接收回权限。”
随后把四条约束跟两人讲清楚。
石六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条条都是红线，等于戴着镣铐跳舞。外面活计看着油水足，容错率极低。”
胖三搓搓手，依旧很兴奋：“就算枷锁重重，好歹路子通了！咱们总算不用困在杂役院这巴掌大的地方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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