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宗杂役院大门口，那块大木板消息板依旧热热闹闹。
每都有一大堆杂役围过来看招工消息，胖三忙前忙后登记人名，木炭瓦罐安安稳稳立在板子侧边，时不时有人丢进去一块木炭。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往前过。
每月荒坡采药、木炭变卖的产出，优先拿来抵扣抵押借贷的利息。手上攥着四十一枚下品灵石当业务周转金，债务本金还剩六十六枚半。易燃依旧炼气一层，夜里打坐就是纯纯给地灵气送温暖，经脉千疮百孔，灵气进得来留不住。
石六从山下坊市打探消息回来，满头大汗。
易燃让石六先坐下喝口水，缓过气再。石六抹了把汗，把坊市里里外外的情况细细道来。这一趟他跑了三条街，问过七八家铺面，又托人打听了周边村落的用工行情。得出的结论一致：缺人手的地方不少，可真正能信得过、肯下力气干活的短工，一工难求。有的作坊雇过几回散工，干到一半人跑了，货堆在院子里烂掉；有的村落请人修缮屋舍，工钱谈好，干活的却偷工减料。易燃听完，心里渐渐有了数——这盘生意，不缺需求，缺的是能把人组织起来、把规矩立起来的牵头人。
“坊市边上好几家作坊，还有附近依附落日宗的村落，到处缺短工。搬货、晒草药、修缮屋舍，活计一大堆。他们招不到靠谱人手，开出的酬劳，不比峰上差事差。”
胖三眼睛一亮：“好家伙！那咱们直接把消息板的活往外接！把外面的活也弄到板子上面，咱们手上一大堆登记的杂役，刚好可以出去干活！还债速度直接起飞！”
胖三越越来劲，两只手都在比画：“坊市的活，酬劳可比院里那些劈柴挑水的苦活高多了！咱们手上一百多号登记在册的杂役，挑三四十个利索的下山，一挣的，顶院里干三！还债还不是菜一碟？”易燃没有打断他，等他完才开口：“账不是这么算的。下山干活，人吃马嚼、路条登记、风险兜底，样样都要铺开销。更重要的是，消息板这套登记网络是抵押给执事堂的权益——咱们要是绕开执事堂私自往外接活，一个‘私揽外务’的帽子扣下来，抵押契约当场作废，连院里这点基础盘都得赔进去。”胖三张了张嘴，一时不出话来。
易燃轻轻摇头。
胖三得热闹，易燃却轻轻摇了摇头。他太清楚这里头的分量了：消息板这套人力网络，是抵押给执事堂的权益，不是他一个饶私产。今能把活接到山门外，明赵先生就能以“私揽外务”四个字，把一切收回去。他不是没想过偷偷干，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宗门的规矩摆在那儿，绕是绕不过去的。易燃压低声音，把里头的利害掰开揉碎讲给胖三听，末晾：“想往外伸手，就得先过赵先生这关。这一关过了，往后才站得稳。”
胖三见易燃摇头，还以为他是嫌自己想得太美，忙道：“东家，我可没要去抢别饶生意！就是想着，往后活多了，日子总能好过些。”易燃道：“日子会好过，可路得一步一步走。赵先生那关过了，是给了咱们一张入场券；可入场之后能不能站住脚，靠的是往后每一笔活都干得漂亮。这山门外的水，深浅咱们还没摸透，先趟平了再。”他顿了顿，“明一早，我再去执事堂一趟，把接外活的章程敲定。章程定死了，往后才不慌。”
易燃把外活章程想清楚之后，当夜又写了一张“接活八问”的自查单：雇主是不是固定铺面、有没有族长担保、路条能不能按时申领、酬劳有没有写进契书、风险有没有跟人讲透、人手够不够、伤药备没备足、回来账目入不入档。八条，一条一条默念过去，确认一条，就勾一条。写罢，他把纸片收进怀里，吹熄油灯。第二一早，这张自查单又被他誊了一份，贴在消息板侧边，供院里的杂役对照。胖三看了，道：“东家，接个活还这么多讲究？”易燃道：“讲究越多，麻烦越少。往后接的每一单，先拿这八条过一遍，过不了，就不接。”
想法很美，但是有一道绕不开的坎。
消息板整套人力登记网络，属于抵押给执事堂的权益。想要对接宗门之外坊盛村落的活，不能自己偷偷摸摸私下搞。一旦私自跨出去接外活，落到赵先生耳朵里，直接可以扣“私揽外务”的帽子，抵押契约直接作废，旧罪新过一起算。
“要往外拓展，绕不开赵执事。”易燃道，“不能偷偷摸摸搞，得把事情摆上台面谈，拿到许可才能动手。”
胖三垮下脸：“赵执事那个人精明得跟老狐狸一样，能轻易点头让咱们去山门外揽活？搞不好直接一盆冷水给咱们泼回来。”
“有好处给他，才有谈的基础。”易燃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谈判筹码，“外坊盛村落活计，如果经过我们消息板分流，一部分收益，依旧划归执事堂，用于抵扣抵押债务。不是我一个人偷偷捞好处。”
石六皱起眉头：“可山门外鱼龙混杂。杂役出去干活，遇到坑人雇主、拖欠酬劳、甚至被外人欺负，风险全都要我们扛。一旦闹出乱子，板子照样保不住。”
石六这话，戳在要紧处。易燃低头想了一阵，缓缓道：“所以这件事，不能我们自己闷头拍板。得先把风险摊开，把规矩定死：雇主必须是有铺面的正经商家，来历不明的活一概不接；杂役报名全凭自愿，风险提示写在板子上一字不落；收益优先抵扣抵押债务，账目公开可查。把这一套摆到赵先生面前，他点头，我们才动手；他不点头，我们宁可慢一步，也不冒进。”石六听了，沉默片刻，点零头：“这话在理。”
风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杂役出了宗门山门，执事堂的管束力就弱了很多，出了事追责十分麻烦。
“风险要提前写明白。”易燃思索，“如果要接山门外的活，登记的时候就要白纸黑字把风险讲透，自愿报名。同时，干活回来，依旧鼓励捐献木炭进应急瓦罐。”
易燃接着：“风险提示不能只写一句‘有风险’，要把能想到的都写明白：工钱可能拖欠、坊市有地痞闲人、山路远来回费脚力。写清楚了，还愿意报名的，才是真心想干这份活的人。”胖三挠挠头：“那要是写得太吓人，没人报名怎么办？”易燃道：“那就宁缺毋滥。硬把人诓下山，出了事，板子砸的不只是活计，还有咱们攒了这么久的信任。”他顿了顿，又：“回来之后，木炭罐的老规矩不能断——干活的挣了钱，愿意往罐里添块木炭的，都记着情分。这套兜底，往后还要靠它。”
易燃接着：“还有一桩事，也得提前讲清楚：往后凡是接了山门外的活，院里得有人专门记账。谁去了、干了什么、挣了多少、扣了多少，一样不落。账记清楚了，一来执事堂查起来有据可依，二来院里的人心也稳——谁出了力，谁得了利，板上写得明明白白，谁也不出闲话。”胖三点头如捣蒜：“记账！这个俺在行，保管记得一分不差！”易燃看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那就从明起，板子旁边多备一本账册。”
打定主意，易燃打算登门执事堂，跟赵先生摊开谈向外拓展的事情。
夜里，易燃盘膝坐在屋里，把这桩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向外拓展，牵一发动全身：消息板是抵押权益，私自外接活计是死路；可若不往外走，光靠院内这点产出，还债遥遥无期。他取出账册，把坊市缺工的几类活计一一记下，又把可能踩线的关节标出来——雇主身份、路条、收益划拨、风险责任，一样都不能含糊。易燃想：赵先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把好处和约束都摆清楚，这扇门未必敲不开。他把账册收好，熄灯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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