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内的人声鼎沸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黄毅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他站在底线后方，双脚稳稳地扎在地板上，双手捧着那颗橙蓝色的排球，将其轻轻顶在额前。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没有眨眼，甚至没有呼吸。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对面的半场，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可能的落点，计算着每一个队员的站位。
紫金大学的半场里，赵崇山站在前排边线前，双手叉腰，胸膛微微起伏。他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气质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
“又是熬时间啊？”
赵崇山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黄毅。刚才那一连串的攻防转换，双方都已经拼尽了全力。紫金滨江大学手握局点，只要再得一分，就能将大比分扳平。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发球失误……发球失误……”
林青山在心里默默祈祷。
黄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排球表面的六边形颗粒。他的掌心有些湿滑，但他并不在意。
他没有选择暴力的跳发，也没有选择稳妥的线路发球。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调整到最放松的状态，随后双手将球轻轻抛起。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高的抛物线，如同飘起的气球。
“跳飘球。”
黄毅手腕猛地一抖，掌心轻轻拍了一下球的后部。
“刷！”
球并没有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出去，而是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又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船，带着一种诡异的侧旋，晃晃悠悠地飞向了对面的半场。
“心！”
赵崇山瞳孔猛地一缩。这种球最是难缠，它不追求速度，却追求极致的飘忽。球在空中忽左忽右，时快时慢，仿佛在戏弄着每一个试图预判它轨迹的人。
“该死！”
身体本能地想要移动，明明看着要往右飞，却在过网时蹭到了网带，直奔他的左侧死角而去。
“艹了！”
赵崇山心中暗叫一声糟糕，猛地向左跨出一大步，左臂伸张到极限，试图去够那个球。
“啪！”
球在赵崇山脚边的地板上轻轻一蹭，随后滚出场外。
“界内！发球直接得分！”
裁判的哨声尖锐而短促，左手重重地指向了紫金滨江大学的半场。
“紫金滨江大学得分！25:21！第二局结束！”
全场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好球！黄毅这记发球太大胆了！居然敢用这么轻的力度发球，他心中就不怕这颗球下网的吗？”
解员的声音瞬间炸裂，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吼。
然而，场上的赵崇山却并没有因为输球而愤怒地砸地或咆哮。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弹飞的球，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胜利女神在微笑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
“交换场地！”
黄毅站在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他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汗水，就被一群狂热的队友们乒在地。
“喔喔喔！牛逼啊老黄！”
徐俊争重重地拍了一下黄毅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踉跄，差点背过气去。
“那球太脏了！你看老赵脸都歪了！”徐俊争哈哈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
“完蛋了，等一下对面也发这么恶心的球都怪你！”朱思静一边揉着黄毅的头发，一边假装抱怨道。
“臭子！玩这么大！”
南浩偷偷狠狠地拍了一下黄毅的屁股，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黄毅被压在最下面，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他看着头顶上那盏刺眼的聚光灯，听着耳边队友们肆意的欢笑声，感受着身上那沉重却温暖的重量。
胜利这种感觉，真好。
休息时间飞速流逝，随着裁判的哨声，双方球员站在了各自的场地上，紫金滨江大学更改了站位。
后排： 1号位朱思静（主攻）—— 6号位 古宇（副攻）\/刘航（自由人）—— 5号位姬恒（接应）
前排： 2号位黄毅（二传）—— 3号位 南浩（副攻）—— 4号位徐俊争（主攻）
球网————————————
前排： 4号位赵崇山（主攻）—— 3号位张鵟（副攻）—— 2号位林青山（二传）
后排： 5号位陈晏（接应）—— 6号位翁旭函（副攻）\/张斯钰（自由人）—— 1号位王蔚然（主攻）
“嚯，让古宇避开张鵟吗？”
看台高处的阴影里，韩修远微微前倾着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场上的站位，微笑道。
此时的场上，紫金滨江大学的前排拦网线上，矗立着的并非古宇，而是身形更为壮硕的南浩。古宇也在场下等待轮转上场。
“确实。”
坐在韩修远身旁的贾平平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像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在连续的追发和张鵟压制下，古宇的得分能力还是受到了限制，南浩的一传能力更扎实，可以不需要保护。想在张鵟下场的轮次拉开比分吗。”
贾平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场内，紫金大学的半场。
“他们换位了。”
张鵟站在网前，眉头微微一皱，眼睛此刻透着一丝不满。
“逃跑了呀。”
“我不想逃。”
时间拨到之前休息时，古宇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垂着，毛巾盖在头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张鵟就在对面，我不能逃。”
他眼神认真，刚才的两局里，每次追发他的时候，他都感觉受到了关注，张鵟在前排拦网时，死死锁住了古宇的进攻路线，就像两位决斗者在一条路上，没有躲避的白刃战。
如果此时逃聊话。
“这不是逃。”
刘航蹲在他面前，慢慢地补充水分，冷静地道：“南浩的一传技术更加扎实，就算追发到他也不会影响我们的进攻体系。而你轮转到前排以后，我们就有机会拉大比分。”
古宇皱了皱眉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俊争，“俊争，你也这么觉得？”
徐俊争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瓶未打开的矿泉水。听到古宇的问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场馆顶灯的光束恰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而冷硬。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动。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古。”
祝老师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睿智。
“看着我。”
祝老师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外的喧嚣。
古宇转过头，对上了祝老师的目光。
“明白自己的弱，才是强大的开始。”
祝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古宇的心坎上。
“现在的你，确实打不过张鵟。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不够努力，而是对手太强，不是意志力就能弥补的。承认这一点，不可耻。”
祝老师的手掌微微用力，像是在给他传递某种力量。
“只有看清了自己的弱，你才能找到变强的方向。不要急于一时的争强好胜，那是匹夫之勇。真正的强者，懂得隐忍，懂得借力，懂得在退让中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浩的背影，又回到古宇脸上。
“把这次的愤慨记在心里，记住这种无力感，记住这种被压制的耻辱。等你变强了，再堂堂正正地赢回来，这才是这场比赛的意义。”
古宇愣住了。
他看着祝老师那双充满信任和期许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刘航焦急的神情，以及徐俊争那副“只要你决定，我就跟着打”的冷谈姿态。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厉害。古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愤怒和不甘虽然依旧燃烧，但多了一份清明和决绝。
“是。”
祝老师欣慰地笑了笑，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上场，南浩与他擦肩而过时，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放心交给我，这也是我的复仇。”
南浩的声音粗犷而有力。
“嗯。”
古宇点零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走到后排场下，站定，扫视着整个球场。
张鵟站在网前，双脚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那道对于自己并不算高的球网，落在了对面前排拦网的位置上。
古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仔细地整理着护膝的南浩，随后猛地站直了身体。
似乎察觉到了张鵟的注视，猛地抬起头，咧开嘴，甩了甩一头黄毛。
“你可别看我了。”
对于古宇，张鵟一直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少年，眼神里总是藏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扑咬的野兽。
张鵟尊重这样的对手，因为他也同样渴望胜利。
但眼前这个南浩……
记忆在张鵟的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一种模糊的印象上。那是两次并不算激烈的交锋，南浩留给他的印象只有两个字——吵闹。
无论是得分后的嘶吼，还是失误后的捶胸顿足，这个人总是像个炸药桶一样，情绪写在脸上，毫无城府可言。
张鵟甚至有些厌烦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宣泄。
“我不会看任何人。”
张鵟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深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他没有因为南浩的挑衅而产生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
“准备接球。”
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绝对的自信。在他看来，对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球会飞向哪里。
“哔——”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像是利刃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发球！”
紫金滨江大学这边，朱思静站在底线后方。
抹了一下有些湿润的脸庞，将那颗橙蓝色的排球高高抛起。
“刷！”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高的抛物线，随后带着一种诡异的侧旋，晃晃悠悠地飞向了紫金大学的半场。
“又是这一窄…”
看台上的宋寒枭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嫌弃地评价道，“这朱思静，这是把‘恶心人’三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诸葛若愚坐在一旁，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球场。
“哈哈，能得分当然是好的。”
诸葛若愚淡淡地道。
场内，林青山看着那颗飞向自己胸口的球，眉头微微一皱。
这种球最是难缠。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向身体躯干。接了，自己就传不了球了，躲了，也要被上前接应接一传的队友卡住传球路线。
“该死！”
林青山咬了咬牙，迅速调整脚步，双臂夹紧，将身体侧向一边，试图用垫球的方式将球接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翼斜插而入。
“我来！”
张鵟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平静地伸出双臂，盯着球的飞行轨迹。
“砰！”
一声沉闷得撞击声炸响。
常规的卸力垫球，而是将臂绷得笔直，像是一块坚硬的钢板，迎着球的来势，硬生生地将球顶高。
“好险……”
林青山惊魂未定地收回手臂，看着那个弹飞的球，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张鵟这一顶，不仅救起了险球，更是将球的落点控制在了二号位的空档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缓缓飞向网口。
“快！”
张鵟右脚一拧，膝盖猛地一弯，紧接着——
“轰！”
一股恐怖的爆发力从他的腿部肌肉群瞬间传导至全身。地板在他的球鞋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二次起跳！
全场观众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滞了。
按理，作为一名刚刚完成一传接球的副攻，身体重心尚未稳定，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二次启动。但张鵟的身体素质和身高给予了他这种可能。
他像是一只在蛛网上弹射的蜘蛛，身体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那双修长的手臂在最高点猛地张开，遮蔽了顶灯投下的光晕，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张遮蔽日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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