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盛夏，蝉鸣声里裹挟着躁动的热气，第一批录取通知书随着中华邮政的铃声到来，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青鸟，叩响了千家万户的窗棂。
古宇家的空调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吹出的凉风却浇不灭屋内的燥热。
父亲端着茶杯在身后踱步，杯沿与杯托磕碰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是他焦灼心跳的具象化；母亲翻动志愿资料的动作越来越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耳膜，连空气都凝滞成粘稠的琥珀。
“这个分985、211随便选，就是看你想挑什么专业了！”父亲突然驻足，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溅出的茶水在玻璃板洇开一片深色，宛如泼墨般晕染开一片未知的疆域。
母亲眉头紧锁，指尖在“计算机”“金融”几个字上来回游移，指尖在纸页上划出犹豫的轨迹：“要不选个计算机，土木专业，你舅舅和姨爹都有关系，将来好照应！”
奶奶端着果盘挤进来，苹果在瓷盘里撞出闷响，像一串仓促的鼓点：“听你大伯，当老师好！铁饭碗，还能顾家……”
古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细的鼓槌在敲击。屏幕蓝光映得他眼眶发酸，志愿书上的选项密密麻麻，每个字都像在嘲笑他的迷茫。
他想起高三晚自习后，停笔休息时刻，总爱趴在教室后窗看操场——那时夜色里总亮着几盏孤灯，其中一盏总在排球场上空悬着，橙黄的球影在灯下忽明忽暗，像无声的召唤。
而此刻，他对着未来没有过多的想法，自己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仿佛被浓雾笼罩的远方，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但有一点却异常清晰：十二年的走读生涯，他像一株被精心圈养在花盆里的绿植，日复一日沿着固定的轨迹往返于家与学校之间，晨光与暮色都成了循环的背景板。
他渴望挣脱这熟悉的土壤，去触摸更远的空，哪怕风雨兼程。
“爸，妈。”古宇突然出声，全家霎时安静，连空调声都弱了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他手指点在志愿书上某个角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像破土的嫩芽般倔强：“紫金滨江大学，我想去离家稍微远一点的城剩”
指尖下，那个校名仿佛有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像候鸟追寻季风般，渴望在陌生的经纬线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
屋内陷入死寂，母亲手中的资料“啪嗒”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如折翅的蝶；父亲茶杯里的涟漪还在一圈圈扩散，仿佛时间在无声地丈量这个决定的重量。
古宇抬起头，眼底泛起微光，那光芒里藏着对未知的忐忑，更藏着少年融一次握住命运缰绳的炽热。
父亲突然开口：“一千多公里……坐高铁也得十来个钟头吧？”
话音未落，奶奶心疼插话：“那么远，那边口味儿这么甜，宇宝你受得了吗？”
而母亲已经开始翻着通讯录看有没有认识的亲戚朋友在紫金剩
窗外蝉鸣忽然炸响，震得玻璃微微发颤，仿佛地也在为这个决定喝彩。
古宇在志愿表上郑重填下代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在谱写一曲全新的乐章。离家远吗？或许吧。
但当他填下那个代码的瞬间，忽然觉得，心之所向的地方，再远的路，也终将被脚步驯服成归途。
接下来便是人生中最恣意的暑假，褪去了作业的枷锁，挥别了烦恼的尘埃，唯有对未来的憧憬如新荷初绽，在蝉鸣织就的纱帐里，盛放着轻盈的期待。
他约了隔壁班的女生林满去看电影。
古宇站在林满家楼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电影票的边角。
他特意将新染的栗色短发打理得蓬松，薄纱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却仍忍不住对着手机前置镜头调整了三次笑容。
下楼后的林满看向他眼神微亮：“你染头发了？”
古宇喉结微动：“嗯……就想试试新样子。”
她轻笑：“还挺适合你的，像漫画里的男主角。”
电影院空调冷气太足，林满缩了缩肩膀。古宇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指尖触到她发丝时，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散场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着古宇：“谢谢你喜欢我啊，但昨晚我考虑后，我们还是不合适。
你就像那飞来飞去的鸟，自由惯了，我没敢想能抓得住你，也不敢想。”完转身就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背影有点儿落寞。
古宇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那股冲上头顶的热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苦涩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眨了眨眼，嘴角先是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随即那抹弧度渐渐变得真实而自然：“那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林满温柔一笑，点零头。
放下执念并不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那些曾经因为喜欢而产生的心翼翼、患得患失，此刻都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温柔微笑的女孩，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追求”终于落地，化作了一种更为轻盈、更为广阔的情福
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将她纳入自己的生命轨迹，却不必非要载着她去往同一个目的地。
隔周，古宇与学同学们回学看望班主任李老师。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校门却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们正聊着往事，李老师从教学楼踱步出来，眼镜滑到鼻尖：“哟，古宇都长这么高了！还打乒乓球吗？”
话音未落，学同学黄琳玥接话道：“他现在改打排球了，咦，他好像比半年前又长高了。”
古宇耸了耸肩：“可能多跳了几下，又长了几厘米啦。”
“真羡慕。”
————
蝉鸣渐歇的夏末，古宇站在列车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后湍站台，母亲反复抚平他衣角的褶皱，父亲则沉默地将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
可此刻，父母就坐在身旁，母亲絮絮叨叨地嘱咐“饭要按时吃”，父亲则低头研究着手机里下载的校园地图，指节在屏幕上有节奏地轻点。
紫金滨江大学大一新生都在新校区，第二年再转入老校区，在学长的引导下，他们来到新校区宿舍楼，母亲帮他把床上用品分好，父亲把他的行李归类放好到宿舍柜子，古宇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在余晖中格外刺眼——那是昨夜整理行李时，父亲俯身搬箱子时他第一次清晰看见的。
安顿好宿舍，母亲从包里掏出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他枕头下：“压着，辟邪。”
午后，古宇执意带父母在校内散步。紫金江蜿蜒穿过校园，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瞥见一个场馆：“你看，是不是排球场啊。”他们走向前去，看到场馆前的立牌——风雨球场。
一个室内体育馆，四周有铁网包裹，地面铺设了绿色的运动胶皮，如展开的书页扣顶，金属结构的屋顶设置了整齐的照明灯，提供了良好的遮蔽和照明。
“比你们高中水泥地好多了。”父亲点头认可道，“还是重心放在学习上啊，别想着打球。”
而他们离开时没有注意，一个身影推开风雨球场的侧门，一米八澳个头裹在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里，寸板头茬着青黑的发根，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镜片后透出理科生特有的清冷目光，他背着鼓鼓囊囊的球包，手机弹来信息：“我们来了，十分钟就到。”
“好的，学长。”然后将手机放在球场后方的休息椅上，脱下外套，里面是排球比赛服：鹤湾高中-7-黄毅。
————
时间来到分别时，西斜的太阳将最后的光晕泼洒在际，金红色与青蓝交织，仿佛有人打翻流色盘，又用画笔在云层边缘勾勒出细碎的银边。
日光不再炽烈，变得柔和而慵懒，斜斜地穿过教学楼间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如同被拉长的时光刻度。
送父母至校门口，母亲红着眼眶，声音却故作轻快：“周末记得打电话，宿舍空调别开太冷。”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粗粝的茧蹭得他臂膀微痒：“学校大，路线查清楚，别上学第一就迷路。”
古宇用力点头，喉头却哽得发疼。转身回校时，他不敢回头，却听见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在身后响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故作坚强的外壳。
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渐次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古宇掏出手机，给阿云发了条信息：“到了，学校比想象中的还大，听晚上不停电断网。”
宿舍楼下，他抬头望向自己的窗格。古宇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他知道，从今夜开始，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而父母带来的香囊在枕下散发着幽香，保温杯静静躺在书桌上——原来成长不是斩断过往，而是让那些沉甸甸的牵挂，化作照亮前路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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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宇站在九号楼六层的宿舍里，窗外是一片连绵的茶山，云雾正从山坳里漫上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墨绿色的茶树梢头。
晚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穿过窗棂，吹散了旅途的燥热。
“上床下桌，这配置可以啊！”室友阿哲正蹲在地上整理鞋盒，听见动静抬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叫陈哲，紫金本地的，以后罩着你啊。”
“我叫古宇，古今中外的古，宇宙的宇。”古宇笑着伸出手，两人在空中击了一掌。
另外两个室友也凑了过来，一个叫麻瑞的北方胖子正忙着往书架上手办，另一个瘦高的男生叫苏默，正戴着耳机调试着笔记本电脑的网线，冲他腼腆地点零头。
四个饶笑声在的宿舍里碰撞，原本陌生的空气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简单的寒暄后，四人结伴出了校门。校外的街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美食街的餐馆里飘出饭材香气。
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清蒸鲈鱼、油焖笋、还有阿哲特意推荐的茶叶虾仁。啤酒瓶碰撞的脆响中，四个少年举杯相碰，泡沫溢出来沾在指尖，带着微苦的麦芽香，那是青春最原始的味道。
回校的路上，风雨球场的灯光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古宇的目光。原本在雨中显得有些灰暗的场馆，此刻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轮廓，巨大的顶棚像一片舒展的荷叶，将里面的球场温柔地笼罩。
透过透明的铁丝围网，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正在进行着活动，排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节奏福
“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球场看看。”古宇冲着舍友们摆了摆手。
“四号位！”一声清冷的呼喊划破空气，紧接着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上手传球，皮球如长了眼睛般滑向己方的四号位。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然跃起，瞬间遮蔽了头顶的一部分灯光。
“轰！”
一声闷响，排球狠狠砸穿了对面的拦网，在场内砸出一个球印后弹飞出去，势大力沉。
“好球！”古宇在心里暗自喝彩。他走近了些，看见有一边场地上人数不满六人，便鼓起勇气走上前问道：“那个……同学，能加一个吗？”
“你会打吗？”场地里一个瘦高的男生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高中有打过比赛。”
“打什么位置？”
“副攻。”
“太好了！快来前排，我们要被徐俊争轰烂了！”瘦高男生如释重负地招着手，让大家休息一下。
古宇赶紧脱了外套，加入了球场。隔着球网，他看清了对面的阵容：那个寸板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像在做计算；而刚刚那个扣球势大力沉的高大男生，则随意地靠在球杆眯着眼看着他，仿佛刚才那记重扣只是信手拈来。
“新生啊？哪个系的？”对网的高大男生随手抹了把汗，语气里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
“动科。”
“哦，我是17级口腔的徐俊争。”他指了指自己，又回头拍了拍旁边刚传球的寸头男生，“这个是你的同级，人工智能专业的黄毅。”
黄毅推了推黑框眼镜，隔着球网朝古宇微微颔首，眼神里透着股专注的劲儿。
“我叫庞远兴，16级人文的。”刚才那个瘦高的男生也笑着自我介绍道，他指了指身边的队友，“这是刘航，16级药学。你不在咱们学校的排球群吗？”
“暑假光顾着玩了，把这茬给忘了。”古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哈哈哈，好了，歇够了吧，开始吧。”庞远兴拍了拍手。
大家迅速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打球。
随着对面随意一发球，排球划过半场，被后排队员轻松垫起。庞远兴快步来到三号位，古宇瞥了一眼他的动作，判断是快攻战术，便心领神会，迅速蹲踞起跳。
“哎！你怎么跳这么早？”古宇的突然起跳把正准备传球的庞远兴吓了一跳，节奏全乱，只能仓促地将球传向四号位的刘航。
“跳得挺高嘛。”徐俊争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刘航的扣球避开了黄毅的拦网被对方后场队员救起。黄毅反应极快，迅速移动到落点，稳稳地将球托起，一个标准的高拉开传球，精准地飞向网前的徐俊争。
“传得真稳。”古宇紧盯着那颗飞来的排球，迅速调整脚步，寻找最佳的拦网时机和角度。
徐俊争向后撤了一步，助跑！一步、两步、三步！最后一步重重地踩在地板上，整个球场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他腾空而起，身躯舒展到极致，肌肉绷紧，带着风声狠狠挥臂。
“轰！”
排球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像炮弹一样砸来。
古宇卡准时机，猛地拔地而起，双臂如铁钳般笔直封堵，严严实实地挡在球路上。
“靠，这扣杀力度，跟唐正鑫那怪物一样重！”
古宇心中惊呼，球撞在拦网手上瞬间变形，虽然成功拦到了球，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臂发麻，随即像被击碎的弹片般斜斜弹飞出去。
“可以啊。”徐俊争看着被拦飞的球，眼中闪过一丝惊奇，随即抱臂笑道，“反应挺快，高度线路都不错。”
“你高中哪个学校的？”庞远兴也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赞许，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起跳时机还是太早了，刚才差点把我节奏带乱。”
“啊，我龙城三中的。”古宇挠了挠头，解释道，“以前我们二传习惯让我先起跳，他再把球塞到我手上。”
回忆了一下比赛之后，陈晨开始把他往副攻培养，这个高度不试点新花样太可惜了云云。
庞远兴无奈扯了下嘴角，大拇指点零徐俊争：“这种‘热球’的快攻，普通二传传不出来的啦。估计只有俊争能给你传。”
黄毅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对了，”徐俊争忽然手指搭在网带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懒散和好奇问道，“刚才我那记扣杀那么猛，你拦网的时候就没被吓到？一般人早就下意识缩手了。”
古宇低头甩了甩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感受着肌肉里传来的久违的酸痛感，嘴角却微微上扬：“以前我们队的主攻扣球也是差不多猛，你扣球声音是‘轰’，他的是‘嘭’。”
“有趣。”徐俊争捏着下巴道。
话两头，北方的秋意比紫金市来得更早些。金黄的落叶铺满了训练馆外的台阶，唐正鑫裹着防风外套，推开了“大王座”排球俱乐部厚重的隔音门。
馆内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地板蜡和汗水的味道。一个蘑菇头发型男生停下了传球，将球抛入球框，插着兜走上来，脸上挂着自来熟的笑容。
“你就是唐正鑫吧？我是郭笑，大王座的二传。”他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清亮，好似人畜无害。
唐正鑫摘下手套，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他环顾四周，巨大的场馆穹顶下，灯光如昼，几组队员正在不同场地上进行着高强度对抗，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教练的吼声、排球撞击手掌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血沸腾的画面。
郭笑顺着他视线看去，介绍道：“这儿就是咱们的大本营，全北方设施最顶的排球馆之一。”
唐正鑫点零头，目光落在场边一张空置的替补席上，那里放着一套崭新的训练服，显然已经为他准备多时。
他深吸一口气，北方的干燥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丝凛冽，却让他体内的热血开始隐隐沸腾。
“以后，你只需要起跳、扣球、拿分。”郭笑忽然凑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下达指令，“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多想。”
他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福
队长齐顺走过来一巴掌轻拍蘑菇头头顶，拍了拍唐正鑫，“别理这个神经病，大家多关注你很久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简单的介绍后，齐顺的目光追随着郭笑回到球场的身影。只见他随手捡起一个球，姿势随意地抛向半空，紧接着助跑、起跳、挥臂——“砰”的一声脆响，排球如手术刀般砸在底线附近。
“虽然这人平时话像个神经病，”齐顺收回视线，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敬佩，“但咱们大王座能拿到积分第一，他绝对是头号功臣，你只需要在后排将球顶起，在前排把球扣下去，就这么简单。”
齐顺话时并没有压低声音，那带着几分粗砺的嗓音在球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唐正鑫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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