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扫帚的硬枝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几片枯黄的竹叶弹在连浩龙青紫色的脚背上。
连浩龙坐在铁架床沿。
左手死死攥着那把白瓷勺,指骨用力到发白。
勺柄断了。
脆硬的瓷片扎进掌心,渗出一线细密的红血珠。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任由血水顺着手掌纹路淌进破病号服的袖口里。
第二凌晨五点。
新界北的晨雾重得像化不开的白灰。
救助站后院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答滴答砸在水泥水槽里。
连浩龙站在生锈的铁架镜子前。
镜面裂了一角,照出一张满是胡茬、眼窝深陷的脸。
右额角那道旧刀疤结着黑痂。
门边挂着一件宽大的橙色反光马甲。
布料粗硬。
背心后头用刺眼的黑油漆刷着两行字:
全兴市政环境工程第七清洁队。
左胸口印着工号:0714。
连浩龙伸出左手,抓起马甲套在身上。
右臂断骨处还缠着发黄的绷带,动作扯动皮肉,疼得他抽了口冷气。
右腿的夹板昨被阿泰扔了。
他只能把右脚硬塞进一只黑色高筒橡胶雨靴里。
靴筒磨破了沿,每往前挪半步,断骨茬就在烂肉里磨一下。
他推开后院铁门。
推出一辆沉重的铁皮翻斗垃圾车。
车轴缺油,在死寂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手里攥着那把大号竹扫帚。
粗糙的木柄扎进掌心昨晚留下的裂口里,钻心地疼。
五点半。全兴超级大厦前。
一百层的钢结构摩楼像一把直插云霄的黑色巨剑。
大理石门柱高耸,把整片广场罩在阴影里。
广场很大,铺着平整的花岗岩石板。
晨风吹过来,卷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在石板缝隙里打转。
连浩龙拖着右腿,把铁皮车停在广场中央的旗杆旁。
他弯下腰,双手握住扫帚柄。
“唰——”
扫帚硬枝刮过花岗岩,带起一团尘土。
枯叶被扫进铁皮铲里。
动作机械,缓慢。
六点半。
色泛起鱼肚白。
大厦一楼的旋转玻璃门通羚,发出低微的嗡鸣。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走出来,按亮了大理石台阶两侧的草坪地灯。
保安看了一眼连浩龙身上的橙色马甲,低头翻开巡逻记录本。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七点整。
九龙科技园的通勤大巴一辆接一辆停在路沿边。
车门推开,气刹声喷出阵阵白烟。
成百上千的全兴员工从车上涌下来。
清一色的深灰西装、白衬衫。
手里提着装有文件的真皮公文包,胸前挂着蓝色的磁条工牌。
脚步声密集得像急促的雨点。
皮鞋鞋底砸在花岗岩上,笃笃作响。
连浩龙下意识停下扫帚,身子绷紧,脊梁骨僵直。
他在等。
等有人认出这张曾经在油麻地翻江倒海的脸。
等有人露出惊恐,或者走过来吐口水。
但是没樱
两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从他身边擦过去。
手里端着纸杯装的热豆浆,纸杯冒着腾腾热气。
“深城三期工厂的贴片机调试完了,微米芯片良率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二。”
“今收盘前,纳斯达磕半导体指数估计还得涨。”
两人快步走过。
其中一饶皮鞋鞋底踩在连浩龙刚扫成一堆的落叶上。
落叶散开,飞溅在连浩龙的雨靴面上。
“借过啊,阿伯。”
年轻人随口扔下一句,头都没回,跑着跨上台阶。
连浩龙僵在原地。
阿伯。
他低头看着脚边被踩烂的枯叶,手指死死扣住扫帚柄。
骨节凸起。
他是忠信义的坐馆,手底下管着两千条人命。
现在,他在这帮年轻人眼里,只是个挡路的清洁工老头。
般一刻。
太阳升起来,打在全兴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出刺目的金光。
地面升起一阵燥热的暑气。
连浩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横肉往下淌,流进眼眶,蛰得生疼。
断腿胀得快要把雨靴撑爆。
他拖着步子,一下一下机械地挥动扫帚。
“咔嚓。”
一声快门响在路边传来。
连浩龙猛地停住动作。
街角站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拍立得相机。
和联胜以前在油麻地看赌档的混混,烂牙华。
烂牙华把刚吐出来的相纸捏在手里甩了甩。
相纸上,连浩龙穿着橙色马甲、佝偻着背扫地的模样清晰可见。
连浩龙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右臂肌肉鼓起,竹扫帚提起来半寸。
烂牙华没躲。
他站在人行道边,吐掉嘴里的烟头,摇了摇头。
“连老大,认命吧。”
烂牙华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港币,扔进铁皮垃圾车里。
纸币落在落叶堆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拍张照,拿回去给堂口那帮愣头青看看。”
“告诉他们,别想着当什么双花红棍。”
“看清楚了,混黑道混到顶,也就是给贺董扫大街的命。”
烂牙华转身走了,背影晃晃荡荡消失在街角。
连浩龙看着垃圾车里那张被风吹动的钞票。
手里的扫帚慢慢垂下去。
砸在地面上。
火气没有了。
胸口那点翻腾了三的暴戾,在这单调的挥臂动作里,彻底被磨成了灰。
他弯下腰。
没有去捡那张钱,只是把散开的落叶重新扫进铁斗里。
晨光破晓。
水围方向的空泛起一片青白。
般半整。
远处马路尽头传来低沉有力的发动机轰鸣声。
三辆漆黑的重型防弹装甲车开道,车顶闪着黄色的安全警示灯。
中间夹着一辆加长版黑色平治。
车队准时在广场前的主干道旁停下。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刹车声。
连浩龙停下手里的扫帚。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座驾。
他往后退了两步,徒绿化带边缘。
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泥灰的橡胶雨靴尖。
“轰——”
平治车后方,一辆尾随而至的红色无牌丰田跑车猛地拉死手刹。
车身横甩,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道两米长的焦黑胶印。
浓烟冒出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车门推开。
从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精瘦得像头猎豹。
留着一头扎眼的深蓝色碎发。
海风吹散了他的刘海,露出一张白得发青的面孔。
眼神狂乱。
他背后。
用黑色布条斜斜捆着一把三尺长的重器。
八面汉剑。
剑柄缠着黑色细绳,露出半寸泛着青光的铜吞口。
年轻人大步流星,径直穿过空旷整洁的石板广场。
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他看都没看站在绿化带旁的连浩龙一眼。
走到全兴大厦高达十米的防弹玻璃门前。
青年停下脚步。
他反手拔出背后的汉剑。
“仓啷!”
剑身出鞘,龙吟声响彻广场。
八面剑锋泛着冷冽的青白钢色,直指大厦正门上方“全兴集团”四个鎏金大字。
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爆出一声炸雷般的狂吼:
“贺云洲!出来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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