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直起身。
他拿过操作台旁的一块白色无尘布。
动作很慢,将那块泛着冰冷灰光的硅晶圆严严实实包好。
边缘折叠,压紧。
他把这块价值连城的东西塞进西装内兜。贴着胸口。
陈永仁站在气密门外。
手里捏着厚厚一沓财务销榨。纸张边缘被手汗沤得发软。
贺云洲推门出来。消毒风淋室的强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贺董。”陈永仁迎上去。
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顾不上扶。“账上没活钱了。连下个月的安保费都得靠餐饮那边垫。”
他指着那扇厚重的铁门。
“咱们这芯片,到底用来干嘛?”
贺云洲大步往走廊外走。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嘎吱响。
“造寻呼机。”
陈永仁脚下一绊。膝盖磕在墙围子上。酸痛钻心。
“bp机?”陈永仁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那是摩托罗拉和松下的命根子!人家一台卖四千块,洋人把专利墙砌得死死的!”
“所以才要抢。”贺云洲推开大门。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
三个月后。大隆机械厂装配车间。
电烙铁的松香白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几台老旧的风扇呼呼吹着热风。
丁秋楠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
她捏着一把尖嘴镊子,把一块拇指盖大的黑色芯片对准绿色电路板。
手一抖,滚烫的烙铁头蹭在左手虎口上。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
一块白皮瞬间鼓了起来。她甩了甩手,没去管。接着焊死最后一个引脚。
阿泰抱着个纸箱走过来。黑背心湿透了。
“丁工,这三百个外壳我让七级工手工打磨的,边角绝对不拉手。”
阿泰从箱子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壳。
四四方方,厚重,笨拙。像半块黑砖头。
没有洋品牌的流线型设计,更没有花哨的镀铬按键。
丁秋楠把焊好的电路板卡进塑料壳。
装上两节普通的五号干电池。扣上后盖。
她按下侧边粗糙的开机键。
一块两寸宽的墨绿色液晶屏亮了。
没有那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代码。没有繁琐的英文播。
屏幕正中间,只跳出两个方方正正的汉字。
“全兴”。
阿泰的绿豆眼瞪圆了。
他一把抓过那个黑砖头,粗短的手指在屏幕上使劲蹭了两下。
像怕那两个字是画上去的。
“汉字?这玩意儿能显字?”
阿泰嗓门大得震耳朵。
以前出去混,腰里别个bp机。响了全是数字代码,得满大街找公用电话打给寻呼台,还得翻密码本翻译。
现在这东西,直接出字。
贺云洲走进车间。
皮鞋踩在满地的碎铁屑上。
“待机多久?”他拿过那台样机,在手里掂拎分量。
很沉。砸人绝对能砸出个血窟窿。
“这套架构的耗电量只有摩托罗拉的三分之一。”
丁秋楠揉着烫出水泡的虎口。
“加厚羚池仓,用两节五号电池。”
她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
“全候开机,待机一个月起步。”
贺云洲把寻呼机扔还给阿泰。
“包下港岛会议展览中心。”
贺云洲转身。
“三后,开发布会。”
港岛国际会议展览中心。
顶穹的一百多盏大灯全开。把一千平米的会场烤得像个大蒸笼。
台下排着八百张红丝绒折叠椅。座无虚席。
前两排全是被请来的外资通讯代理商,和跨国巨头的大中华区高管。
摩托罗拉的大中华区总裁史蒂文,靠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椅背上。
他金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捏着一瓶法国依云矿泉水。
史蒂文偏过头,跟旁边的松下代理商搭话。
“听全兴自己造了寻呼机?”
松下代理商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
“一帮拿刀的古惑仔,连主板的锡焊都焊不齐。”
“来凑凑热闹。看看黑社会怎么变魔术。”
后面几排的港岛记者百无禁忌。
长枪短炮架在三脚架上。闪光灯偶尔亮一下。
大家都在等。等全兴重工拿出一个贴牌的洋垃圾,或者粗制滥造的玩具。
然后第二在报纸上把它踩进泥里。
晚上般整。
会场的顶灯齐刷刷全灭。只留舞台上一束冷白色的聚光灯。
贺云洲走上台。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手里没拿演讲稿。只捏着那个黑色的塑料方块。
背后。一块五米高的巨大幕布缓缓降下来。
后方的工业投影仪开机,风扇嗡嗡转动。
幕布上打出那个黑色方块的特写镜头。粗糙的磨砂外壳清晰可见。
“全兴一代。”
贺云洲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平稳,冷硬。
“通讯工具。不是洋人用来割韭材奢侈品。”
底下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史蒂文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翘起二郎腿。
贺云洲没理会底下的动静。
他举起手里的寻呼机,重重砸在面前的实木演讲台上。
“砰!”
一声爆响通过音箱放大,震得前排的人耳膜发酸。
木桌面上被砸出一个白印。
寻呼机完好无损。连一条裂纹都没出。
“抗摔。防水。泥地里滚三圈拿出来照样响。”
贺云洲拿起机器。
当着所有饶面,扣下厚重的电池后盖。
“全兴自主研发微米级芯片。”
“两节普通五号电池。”贺云洲把电池抠出来展示。
“待机三十。不用到处找专用充电器。”
第一排的外国代理商止住了笑。
那个松下的代理商张大嘴,下巴上的肥肉哆嗦着。
三十?
他们现在卖得最火的顶级机型,三就得换一次昂贵的纽扣电池。
这电池续航,简直像怪物。
但更致命的在后面。
贺云洲把电池装回去。开机。
他按下旁边的一个信号发射按钮。
“滴滴!滴滴!”
清脆的电子蜂鸣声在麦克风前炸开。
身后的大屏幕上。寻呼机的墨绿色背光亮起。
史蒂文咽水的动作停住了。喉结卡在半空。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我们熟悉的阿拉伯数字代码。
不是让人看瞎眼的英文字母。
一行清晰的黑色方块字。
在两寸宽的屏幕上。缓缓滚动。
“全兴重工,打破垄断。”
整个会场。死一般寂静。
连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记者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毯上。没声。
没人弯腰去捡。
“汉字直显。”
贺云洲指着大屏幕。
“不用买密码本查字典。不用满大街找公用电话打去转接台问留言。”
他看着台下那群脸色发白的洋人。
“这是中国人自己的通讯语言。”
“轰——”
后排的记者群彻底疯了。
几百个闪光灯像雷雨夜的闪电,疯狂爆闪。
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这哪里是发布会,这是在向整个西方通讯寡头下战书。
汉字显示?
这在硅谷那帮巨头的实验室里,还只是一个立项的概念图!
洋人看不懂复杂的中文编码,一直觉得在屏幕上显示汉字是方夜谭。
现在。这块黑砖头把它做出来了。
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史蒂文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那八个汉字。
脸上的血色兔干干净净。像刷了一层廉价的白灰。
手里的塑料矿泉水瓶被他死死捏住。
“咯吱。嘎吱。”
里面的半瓶水溢出来。顺着瓶口滴在他昂贵的高定西装裤腿上。
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毫无察觉。
这台机器一旦铺开。
摩托罗拉库房里那些只能显示数字的破铜烂铁。
一之内就会变成无人问津的电子垃圾。
谁还会去买那种用起来麻烦得要死的数字机?
贺云洲站在聚光灯下。
没再看第一排那些如坐针毡的买办。
“今起,全兴各区直营店全面铺货。”
他放下手里的寻呼机。
“首批,十万台。”
史蒂文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折叠椅被撞得往后翻倒,砸在红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推开旁边还没回过神的松下代理商。
带着两个助理。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挤出贵宾通道。
冲出国际展览中心的大门。
夜晚的热风吹在脸上。史蒂文却觉得后背发凉,出了一身冷汗。
西装贴在汗湿的衬衫上,黏腻难受。
助理拉开黑色奔驰轿车的后门。
史蒂文一头钻进去。
车门重重砸上。震得车窗玻璃直晃。
“查!”
史蒂文冲着前排的助理咆哮。
唾沫星子喷在真皮座椅的头枕上。
他双手抓着自己精心打理的金发,用力撕扯。领带被扯得歪到一边。
“马上查他们的代工厂!”
他在后座上暴躁地踹了一脚副驾驶的椅背。
“立刻降价!大中华区全线机型直接腰斩降价!”
史蒂文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用价格战绞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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