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应酬酒局上。
结果一睁眼,就吸进了一大口劣质线香的烟灰。
他剧烈咳嗽起来,连带着后脑勺一阵抽搐般的疼。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对焦。
头顶是惨白的麻布帐子,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哗啦啦直响。
没在酒店包厢。
这是个灵堂。
他掐了一把大腿内侧。
疼得倒吸冷气。
不是做梦。
一大股陌生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强行塞进脑子里。
八十年代末,港岛。
全兴社。
原主也叫贺云洲,是这个夕阳社团里最能打的双花红棍。
就在昨晚,全兴社的老龙头在夜总会跟人谈判,脑血管突然爆裂死在当场。
原主为了护着老大的尸体撤退,被人用啤酒瓶开了瓢。
又被灌了不知道什么劣质酒,酒精中毒加脑震荡,直接咽了气。
贺云洲摸了摸后脑勺的纱布。
手感粗糙,上面还渗着黏糊糊的血。
“阿洲,醒了就过来上炷香吧。”
左侧的太师椅上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贺云洲撑着冰凉的地砖站起身。
双腿发软,差点跪回去。
旁边伸过来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架住了他的胳膊。
“老大,你挺住!”
是个理着寸头的壮汉,左脸颊有道两寸长的刀疤,正往外渗着血珠。
原主的头号马仔,阿泰。
“大哥刚走,你要是再倒下,咱们堂口就彻底散了!”阿泰眼圈发红,声音都在抖。
贺云洲没接话,推开阿泰的手。
他走到那口黑漆棺材前。
棺材前挂着老龙头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人笑得很江湖,但现在只能躺在木头匣子里。
太师椅上坐着三个老头。
全兴社目前辈分最高的几位叔父。
中间那个是龙根叔。
干瘦得像根柴火,手里却盘着两颗硕大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撞击,发出咔咔的闷响。
“阿洲,你大哥走得急,没留遗言。”龙根叔叹了口气,眼角却连一滴泪都没樱
坐在右边的是肥波,社团的白纸扇。
他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吸溜了一口茶。
“呸。”
茶叶沫子吐在青砖地上。
“但社团不能没有规矩,群龙无首,那是让外人看笑话。”
贺云洲拍了拍西裤膝盖上的灰。
他伸手摸向西装内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万宝路。
抽出一根,咬在嘴边。没摸到火机。
他干脆就这么干咬着烟嘴,嚼出了一股苦涩的烟草味。
他脑子转得飞快。
看笑话?
现在谁不知道全兴社是个烂摊子。
死守着老掉牙的江湖规矩,不碰粉,不放高利贷,只靠几家破台球室和代客泊车度日。
账面上早就是负数了。
最要命的是,东义社那帮人昨晚已经动手了。
趁着老龙头暴毙,直接扫了旺角的两条街。
更别提灵堂外面那条街上,此刻绝对停着o记的监视车。
“波叔,有话直,我头疼。”
贺云洲把咬烂的半截烟吐进脚边的垃圾篓。
肥波放下搪瓷缸,用胖手抹了一把油腻的下巴。
“昨晚我们几个老骨头商量过了。”
“社团里,就属你最能打,兄弟们也最服你。”
“这龙头的位置,你来坐最合适。”
贺云洲在心里冷哼。
让我当龙头?
这明摆着是找个背锅的炮灰。
这几个老头在港岛都有几套楼收租,谁也不愿意站出来顶雷。
现在接手全兴,要么被东义社的刀手砍死在街头。
要么被o记抓进赤柱监狱蹲大牢。
“我不够格。”贺云洲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龙根叔资历最深,这位置得您来。”
龙根叔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连连咳嗽,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我老了……高血压……心脏病……”他喘着粗气,“外头几千个兄弟等着吃饭,我这身子骨,带不动啊。”
“老大!你推辞什么!”
阿泰急得跳脚,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把扯开衬衫领口,露出胸口的纹身。
“东义社那帮杂碎欺人太甚!”
“你当龙头,带我们打回去!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贺云洲侧过头。
看着这个满脑子只有砍饶莽汉。
他抬起皮鞋,狠狠踹在阿泰的腿迎面骨上。
“哎哟!”
阿泰吃痛,抱着腿单膝跪地,满脸憋屈。
“闭嘴。”贺云洲没多余的话。
阿泰咬着牙,老老实实蹲在旁边,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灵堂里陷入死寂。
只有门外的冷风吹着白布招魂幡的声音。
肥波不高兴了,胖脸沉下来。
“阿洲,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大哥生前最疼你,一手把你提拔到红棍的位置。”
“现在社团被人踩在脚下,你想拍拍屁股走人?”
道德绑架这一套,在八十年代的社团很管用。
但贺云洲是个现代人。
他只觉得可笑。
龙根叔站起身。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神龛前,挪开那个硕大的黄铜香炉。
从后面的暗格里,抱出一个长条形的木海
木盒打开。
里面铺着红绸。
一根紫檀木棍子躺在上面。
棍身包浆发亮,顶恶刻的龙头因为年头太久,连龙角都磨平了。
全兴社的龙头棍。
龙根叔双手捧着棍子,走到贺云洲面前。
灵堂里七八个堂口的头目全都围了过来。
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贺云洲闻到了龙根叔身上刺鼻的红花油味。
他盯着那根破木棍,胃里一阵反酸。
接了它,就是接下了几千号嗷嗷待哺的烂仔,还有无数还不清的血债。
他手揣进西裤口袋。
往后退了半步。
打算直接撂挑子。
凭借他领先几十年的商业记忆,就算离开社团,去桥底下摆个摊也能发家致富。
没必要在这里陪这帮古惑仔玩过家家。
就在他准备开口拒绝的瞬间。
大脑深处,突然传来微弱的电流摩擦声。
像是一根细针扎进脑皮层,让他后背猛地一紧。
紧接着,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合成音,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职业选择……】
【硬核企业大亨系统开始接入……】
【绑定唯一条件:接手当前破产社团,开启合法商业转型。】
贺云洲站在原地没动。
揣在裤兜里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甲抠进肉里,痛感清晰。
系统。
合法商业转型。
见贺云洲迟迟没反应,龙根叔的手开始发抖。
龙头棍都快端不住了。
“阿洲,你给句痛快话,到底接不接?”
肥波在后面冷哼一声。
“不接也校”
“交出红棍的牌子,按帮规,留下三根手指再滚出全兴。”
阿泰猛地站起来,挡在贺云洲前面。
像一头发怒的野牛。
“谁敢动我老大一根手指头试试!”
贺云洲伸手,按住阿泰的肩膀,把他拨到一边。
他直视着龙根叔布满血丝的眼睛。
又扫了一眼那根破旧的龙头棍。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贺云洲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根紫檀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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