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晚会给夏弥的职位写“舞台创意官”。
邀请函只有八页,职位明却用了十九个形容词:年轻、先锋、性涪灵涪自由、可传播。真正的职责只写了两行:配合总导演完成舞台创意,按要求出镜宣传。
夏弥先看附件里的导播组织图。总导演、执行导演、商务导演和品牌顾问都有席位,舞台创意官被画在最外圈,用虚线连到“可提供建议”。
“虚线能签字吗?”她问。
对方:“象征协作。”
“那就把象征改成合同。”
听起来比副导演漂亮,合同里却没有导播权、选曲权和最终署名。
合同还规定她需要配合临时加拍、品牌口播和舞台花絮,却没有写加拍上限、额外报酬或拒绝镜头的条件。她若在现场提出安全意见,只能“供总导演参考”,不能触发暂停。
夏弥把这些条款标成红色,另一边用绿色写上她愿意承担的工作:概念设计、舞者排练、灯光与声音联调、公开复盘。她不是拒绝责任,而是拒绝只承担责任、不拥有对应权利。
她只负责出镜讲创意。
“他们要我的名字,不要我的决定。”夏弥。
她把合同发给顾云岚,请对方只做条款分析,不替她决定接不接。顾云岚回了一个表格:名称、实际职责、可执行权、署名权、报酬、退出条件。
表格最后一行写着“品牌方临时改动作”,目前六栏全空。
夏弥在那一行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顾云岚帮她逐条拆合同,却不替她谈牛
两人约在公共会议室,门保持半掩。顾云岚先明:“我现在可以给制片意见,但不能以私人关系替你承诺结果。”
“我找的就是制片意见。”夏弥,“私人部分我自己处理。”
顾云岚把“舞台创意官”划掉:“这个称谓有利于宣传,不利于追责。你要是接受,就得知道未来出了问题,别人会‘她只是提过想法’。”
夏弥点头,把笔递给她:“继续划。”
“你要哪些权限?”
夏弥没有立刻列一长串理想条件,而是先问项目需要她对什么负责。顾云岚把晚会拆成舞台结构、人员调度、镜头、商务植入和安全五项。
“我至少要对舞台结构和人员调度有共同签字。”夏弥,“镜头要有席位,商务不能临时改动作,安全有否决权。”
“你不要求全部终审?”
“先要我真的能负责的。”
“舞台视觉方案共同签字,参与导播会,舞者署名,商务临时改动作必须经过我。”
她补充了几个容易被忽略的词:共同签字意味着没有一方可以单独删改;参与导播会意味着她能在剪辑前看到原始机位;舞者署名需要与实际劳动和报酬绑定;商务改动作必须在排练前提出,临场只允许出于安全原因调整。
顾云岚问:“如果品牌方不同意?”
“那就不接品牌段,不是让我闭眼。”
“预算权?”
“至少知道数字。”
“预算透明不是让你自由花。”顾云岚,“你要看到分配、变更和剩余,而不是只拿到最后的报销单。”
夏弥点头:“我不想用‘创作自由’替别人签超支。”
“终审?”
夏弥停了一下。
她没有执导大型晚会经验,直接要终审不现实。
“联合终审。争议由总导演和我书面确认。”
她把联合终审拆成三种情况:艺术意见不一致时,由双方各写理由并交制片委员会;安全意见不一致时,夏弥拥有暂停权,需由独立安全师复核;品牌露出影响动作时,按合同的素材替换条款处理。
“这样会慢。”对方。
“慢在纸上,总比快在伤人以后好。”
顾云岚点头:“去谈。”
谈判桌上,对方可以给她一只导演耳返,但核心导播群不开放。
谈判人员把一只崭新的黑色耳返推到她面前,像推来一枚职位勋章。耳返能听见总导演报点,却不能发言、不能暂停、不能看到导播图,也不能进入事故记录。
“你戴上就能参与。”对方。
夏弥拿起耳返看了看,问:“这只耳返能不能让品牌删掉我的动作?”
“需要申请。”
“能不能让舞者知道临时改动?”
“由执行导演通知。”
“那它只是声音。”
夏弥摘下耳返放在桌上。
她把耳返线卷好,放回原盒,没有把它摔坏。物品不需要承担条款的愤怒。
“耳返不是权限。只能听见别人决定,不叫副导演。”
“你可以先戴着证明自己参与。”
“参与不是证明,是职责。我要承担,就要能记录和暂停。”
她把一页权限清单推过去:导播群只读、可发言;镜头变更通知;安全红灯;舞者姓名与排练费确认;品牌临时变更的书面流程。
对方问:“你不担心要求太多,项目换人?”
“担心。但我更担心项目用我的名字,却让别人替我承担后果。”
最终合同修改七处。
七处修改不是把她写成万能导演,而是把边界写清:职位改为副导演;导播会有正式席位;舞台视觉方案共同签字;舞者署名和排练费绑定;商务临时动作需书面申请;安全红灯可由她或安全师触发;退出时已完成工作仍按比例结算。
第八处没有通过:总导演最终艺术裁决仍保留。夏弥看完,主动接受,因为她没有大型晚会全部终审经验,也不想把“我想要权力”写成“我可以一人承担所有后果”。
职位正式改为舞台副导演,拥有创意共同签字和导播会席位。终审仍由总导演负责,但否决她的方案必须书面明。
合同还写明,书面明不得使用“市场不喜欢”“观众不买账”这类无法核验的笼统理由,至少要列出成本、技术、时间或安全依据。夏弥不要求每次被采纳,只要求被否决时知道为什么。
她把签字页拍给独立评审和四位舞者,不拍给营销号。职位的变化是工作事实,不是关系宣传。
签字前她问:“我可以今晚带回去再看一次吗?”
对方有些意外:“已经谈了两。”
“正因为谈了两。”
她把笔放下,第二早上重新核对了一遍“退出时已完成工作仍按比例结算”,确认没有被改回模糊表述,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以导演身份拿到正式合同。
签名旁边的职位栏不再写“形象”,而是“舞台副导演”。她看着那六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发朋友圈,而是把合同放进防潮文件袋。
宋遥在群里问:“真的拿到了?”
夏弥发了一张只拍职位栏的照片。
宋遥:【这次不是谁的伴舞。】
夏弥:【也不是谁的附属导演。】
江叙没有参加谈判,签完后才收到照片。
他没有在谈判群里出现,也没有让平台因为顾忌他而提前让步。收到照片后,他先问“合同是否允许我看全文”,夏弥暂时不必,只看她愿意分享的职位栏。
“那我只看六个字。”
“看清楚。”
他回复:【舞台副导演,恭喜。】
称呼发出去后,他又补了一句:【工作称呼,不代表我替你授勋。】
夏弥回:【私人称呼呢?】
【等你决定。】
她回复:
【只有恭喜?】
【晚上庆祝,你决定方式。】
她看了看合同页脚的签署时间,忽然觉得庆祝不该是一个人站在台下替她鼓掌。她想让江叙听见自己以导演身份选的声音,看看他能否在不进入导播群的情况下,完整听完一首歌。
【共用耳返,听一首歌。别带花,俗。】
她补上地点:旧舞台,公共区,四十分钟,不录制。耳返由她自己准备,江叙可以拒绝共用,只听外放。
江叙回:【共用耳返需要单独确认。】
【我知道。到场后再问。】
夜里,两人在旧舞台坐下,共听她为晚会选的开场曲。
旧舞台已经拆掉半面布景,地上还留着中心位被取消后的胶带痕迹。夏弥把两只耳返放在两人之间,先播放外放试听,确认音量和文件授权,再问江叙是否愿意共用。
“可以。”他。
她把左耳那只递给他,自己戴右耳。两个人没有靠得太近,耳返线却让肩膀之间只剩一掌距离。
开场曲不是情歌,而是一段由舞者脚步、灯光继电器和低频鼓点组成的器乐。夏弥选择它,是因为它不会替晚会宣布谁爱谁,只会让观众听见空间如何被打开。
没有抱,也没有进一步触碰。
歌曲中段出现一次故意的空拍。江叙本能地想问她是不是文件断了,夏弥摇头,指了指耳返,示意继续听。空拍结束后,舞者的脚步从左侧进来,像有人在没有中心的舞台上重新找到路。
她的肩膀在第二遍低频进来时轻轻碰到他的肩。两人都没有立即移开,也没有借碰撞扩大动作。夏弥先问:“可以这样吗?”
“可以。”
“不可以也要。”
“知道。”
歌曲结束,江叙:“夏导,下一首?”
“你听懂了吗?”
“听懂一部分。”
“哪一部分?”
“不是让谁来占中心,是让每一段自己成立。”
夏弥点头:“那下一首不用听了。”
“为什么?”
“庆祝到这里刚好。”
夏弥先问能否靠在他右肩,江叙点头。她笑着靠过去,右肩的接触只持续到她数完三拍,随后她坐直,把耳返取下。没有拥抱,也没有把共用耳返写进新合同。
“这首再听一遍。”
“第二遍你还要坐这么近吗?”
“要。你可以挪开。”
“不挪。”
她重新戴上耳返,播放同一首歌。第二遍里,江叙没有分析导播,也没有看她的表情,只听见那个空拍和随后出现的脚步。
她获得的庆祝不是被亲吻。
是有人完整听她以导演身份做出的第一个选择。
歌曲第二遍结束,夏弥把文件名改成《开场—副导演版》,保存到晚会项目盘。私人耳返摘下后,她把公共区的灯关掉一半,和江叙各自从不同出口离开。
门外没有记者,门内没有摄像机。她的职位写在合同上,庆祝留在两个人确认过的四十分钟里。
第二,她戴着那只真正有发言权限的耳返进入导播会。第一件事不是寻找自己的镜头,而是确认四名舞者的署名已经写进片尾。她把“创意官”三个字从所有备选海报里删掉,换成“舞台副导演”。
名字变了,工作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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