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舞台试排第一版，夏弥出场只有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不是她主动要求的，也不是谁故意压低的。初剪把她的开场、第四段和终场都保留，九次转场里却有七次从她的脸开始，导致观众把其他舞者的进入误认为她的伴舞。
夏弥先看了完整导播记录，再看观众测试。有人“我记住了她，但没记住那段鼓点”，有人“第十七分钟突然很自由”。她把两类意见都标出来，没有直接用“观众不懂”结束讨论。
江叙在旁边记下：镜头比例需要重算，不能只看出场分钟数，还要看每段是否承担叙事功能。
江叙建议增加到十八分钟。
他的建议写在工作单上，理由是第六段与终场之间缺少回收线索，夏弥的声音需要在第六段出现一次，才能让前面埋下的节奏被听见。建议没有写“她值得更多”，也没有把私人喜欢当论据。
夏弥看到后，先问副导：“如果换成别人承担这条回收线，分钟数会是多少？”
副导重新计算：“十五到十六分钟。夏弥的声线与开场素材衔接最好，所以原提议是十八。”
“那就把理由写全。”
江叙点头，把“与开场素材衔接最好”补进导播明。
平台却反过来质疑：江叙与夏弥关系暧昧，不宜决定她的镜头比例。
平台把质疑写成一封很礼貌的邮件，建议江叙“为保护节目公信力”放弃所有涉及夏弥的专业判断。邮件最后附上一份自动算法结果：只要江叙继续参与，观众就可能把每一次切镜解释成偏爱。
夏弥读完问：“那以后和导演有私人关系的人都不能被他看见？”
法务：“至少不能由他决定。”
“决定可以复核。直接不看，是把关系变成惩罚。”
她把邮件转给独立舞台导演，请对方明在不删除江叙意见的情况下如何做回避。不是为了让江叙继续掌权，而是为了让回避本身也可被检查。
为避嫌，他准备把比例审批交给独立舞台导演。
江叙的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的名字从审批链上移开。他拟了一份交接表，写明不参与最终比例、不参加涉及夏弥近景的剪辑会议、不读取观众对她个人外貌的评论。
夏弥看见那三行，第一秒觉得安全，第二秒却觉得空。
“你把专业判断也一起删了。”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怀疑。”
“你越是把自己剪掉，别人越会我靠关系拿到舞台。我们需要的是透明，不是你消失。”
夏弥不同意。
“交终审可以，你不能连专业意见都撤。”
她把交接表撕下一半，留下“最终审批”四个字，下面补上“意见保留”。
“你可以不投票。”她，“但要把看见的问题写出来。独立评审可以同意，也可以否决，不能假装你从没看过。”
江叙问：“如果评审认为我错了？”
“那就公开你错在哪。”
“如果他们认为我对？”
“也公开他们为什么同意。别让‘避嫌’变成一只不透明的黑箱。”
独立舞台导演在旁边听完，要求把这套流程写进正式制作文件。
“外界会认为偏向。”
“所以你怕被，干脆少看我？”
“不是少看。”
“结果一样。”
她把导播图摊开。
“第六段为什么要加我？”
“前后两次视线转移都没有主叙事，观众会失去入口。你不是因为叫夏弥才需要进，是总导演角色需要回来接。”
江叙把测试视频停在第六段前一秒。屏幕左侧是鼓手的手，右侧是舞者的脚，中央空着一块如果不补就会变成视觉断层的黑。
“你进来，不是为了被看。”他，“是为了把这两段交接完成。”
夏弥点开观众眼动记录。没有人被要求追踪脸，数据只显示他们在空黑处停留过久。她原本准备把这段全交给灯光，现在承认灯光提示不足。
“那我进五秒。”
“五秒不够把回收线完。”
“八秒。”
“十二秒。”
“十秒，不能再多。”
他们第一次为镜头时长讨价还价，像普通同事，不像正在暧昧的人。
“这就是工作判断。”
“嗯。”
“你能把这句话写进记录吗？”
“写：镜头进入依据为叙事连续与视线测试，不含私人关系因素。”
“还要写我拒绝多两个近景。”
“可以。”
夏弥看着他在意见栏签名，忽然觉得他真正尊重她的方式不是赞美，而是允许她不同意他的建议。
“那留下记录，交独立评审复核。别撤。”
她要求记录中同时保留三件事：江叙的原始建议、她提出的反对理由、独立评审最后采用的版本。任何后续剪辑不得只截“江叙建议增加”而删掉“夏弥不同意部分”。
平台担心流程太复杂，顾云岚远程回复：“复杂的是事实，不是表格。把事实压成一句‘为避嫌已回避’，才会让人无法检查。”
她的意见现在经过权限复核，却仍然进入了制作档案。
夏弥不接受感情成为她获得额外镜头的理由，也不接受它成为减少应得镜头的理由。
她把这句话写在排练厅白板上，下面画了一条分界线：左边是专业依据，右边是私人感受。两边都可以存在，但不得互相冒充。
“那私人感受放哪？”舞者问。
“放在下班以后。工作决定先完成。”
“如果下班以后还想讨论？”
“先问对方有没有力气。”
夏弥完，看了江叙一眼。他没有接话，只把白板拍照存档，照片里不包含任何饶私聊。
独立评审看完，同意增加至十六分钟，否决其中两分钟近景。
评审意见写得很具体：增加四分钟用于声音回收与舞者交接，其中两分钟采用中景；原建议中另外两分钟从腰线向上推近的镜头被否决，因为那段不承担叙事，只承担外貌展示。
夏弥看完没有问“为什么不是十八”。她先向被取消近景的舞者解释，确认对方不需要那两分钟来完成动作表达；再向造型组明服装可以保留，但镜头不靠身体盘点制造热度。
“如果观众喜欢那两分钟呢？”平台问。
“喜欢不等于必须留下。”
“那你自己呢？”
“我也不靠两分钟证明我有魅力。”
结果不是江叙原方案，也不是平台的过度避嫌。
夏弥接受。
她在正式文件上签字时，特意把“利益关联”一栏勾选为“存在”，在“处理方式”一栏写“意见保留、独立终审、原始记录可查”。她不掩饰关系，也不让关系直接决定镜头。
签完后，她把文件发给所有舞者。有人问：“公开这个，会不会让你显得很麻烦？”
夏弥回：“麻烦总比被猜完整个舞台好。”
她在节目直播里公开利益回避流程，却没有公开私人关系细节。
直播前，平台把她的这段话剪成了两个版本：一个保留“江导给了意见”，另一个只保留“评审独立决定”。夏弥要求两个版本都不采用，改为完整明：江叙提供专业意见，夏弥可以反对，独立评审做最终决定，所有版本与理由归档。
主持人问：“这是不是等于承认你们有特殊关系？”
“我承认利益关联存在。”夏弥，“私人关系是什么，由我们自己决定是否公开；流程怎么处理，任何人都可以看。”
这句话让直播间短暂安静。随后弹幕分成两派，一派嫌她不够爽快，一派终于有人把“回避”讲明白。
“江导给了意见，我没全拿。评审独立决定。避嫌不是把谁剪掉，是让决定能被检查。”
她还展示了那张被否决的近景测试图。画面中她的腰线被灯光勾得很亮，确实好看，却无法明第六段为什么需要她出现。
“好看可以留在试装照里。”她，“舞台镜头要回答它为什么在这里。”
评论区有人问她是不是在暗示某些商务方，她只回答：“今不点名，合同里会写。”
这句话让许多观众第一次明白，公平不等于相关人全部消失。
直播结束后，平台把回避流程做成可下载的公开模板。模板没有任何恋爱内容，只有利益关联申报、意见记录、独立终审、原始版本保存和当事人复核五栏。夏弥看见下载量上涨，第一反应不是庆祝，而是让法务确认模板没有把她们的具体信息带出去。
“如果以后有人照着做，却仍被骂偏袒呢？”舞者问。
“至少可以拿记录话。”
“如果记录也被剪？”
“那就把原始记录拿出来。”
关机后，她去找江叙。
她没有在直播结束立刻去找他，而是先和独立评审完成复盘。等所有工作问题写进档案，已经晚上十一点。江叙在黑盒子外收拾设备，没有等她的私人答案。
“你还没走？”
“等方禾取硬盘。”
“不是等我？”
“也等你，但不把两件事混成一个。”
夏弥点头。她现在已经能分辨，等待可以存在，却不必成为压力。
“今为什么只留十六分钟？”
“评审结果。”
他把评审意见递给她，第一页是增加理由，第二页是删减理由，第三页是两人都没有采用的方案。夏弥看见江叙建议的十八分钟没有被全盘采用，嘴角反而松了一点。
“你有没有失望？”
“樱”
“那你怎么不？”
“等你问。”
“现在问了。”
“我希望多两分钟，但评审的理由足够，所以接受。”
夏弥把文件夹合上：“这比‘十六分钟也很好’诚实。”
“私人觉得呢？”
“四十五分钟都看得下去。”
“这不是答案。”
“私人觉得你设计的每一段都值得被看见，但不是每一段都需要我的镜头证明。”
夏弥盯着他，没想到他会把“值得”与“镜头”拆开。她原本想借私人评价讨一点安慰，听到这句后却不想再讨了。
“这么会？”
“诚实。”
夏弥走近，双手撑在他椅子扶手上，把人困在中间，却没有碰他。
椅子后面是黑盒子墙，墙上贴着四十五分钟的时间线。她两只手撑在扶手上，距离近，却先确认：“我现在可以靠近一点吗？”
“可以，但不碰。”
“我知道。”
她俯身看他的眼睛，发梢垂到肩前，离他脸侧还有一段距离。这个姿势像要索取什么，却只是让他看清她没有因为十六分钟而退回壳里。
“那如果四十五分钟只有我，你会看吗？”
“会。”
“只有裴听雪？”
“也会。”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不是在比较谁更重要，而是在确认自己的私人位置是否真的存在。江叙的答案没有把她推到第一，也没有把裴听雪推到第二，反而拒绝了那张排序表。
夏弥收回一只手，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你现在知道这会让我不爽了。”
“知道。”
“还。”
“你问了。”
“诚实有时候很欠揍。”
“拳靶在训练棚。”
她被逗笑，肩膀终于放松。
江叙没有用谎话安抚。
“但看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叙没有靠近她，只把那张时间线转过来：“看裴听雪，我会先听角色在等什么；看你，我会先想下一秒是不是你设计的。两种都不是高低，是入口不同。”
“你会不会只看设计，忘了我在台上？”
“所以评审要提醒我。”
“你把自己交给别人检查。”
“你也一样。”
她沉默了几秒，双手从扶手上移开。没有吻，没有借“困住”这个姿势强行升级，只有距离恢复到普通同事可以呼吸的程度。
“你在台上时，我会想下一秒是不是你设计的。”
夏弥保持那个距离，慢慢笑回来。
“这一句救了你。”
“需要补救吗？”
“不用。你把该的完了。”
她拿起那张十六分钟的评审表，在背面写了一句只给他看的话：
【私人视线可以留下，工作镜头必须有理由。】
江叙看完，问：“要不要收回？”
“不用。它不是项目文件。”
“我会保密。”
“不是秘密，是私人。”
她直起身。
“工作意见继续给，私人视线也别撤。”
“好。”
夏弥转身去关黑盒子的灯，最后一盏侧灯落在她背上。她没有回头确认江叙是否真的还在看，也没有要求他证明。视线可以存在，镜头仍然听从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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