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般半。省检察院。第一谈话室。
高琴被带进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蓝马甲,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但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手腕上露着骨头。她在铁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
侯亮平和陈海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录音笔、笔录本,旁边是一摞从山水集团封存的账本。
“高琴,山水集团的账,我们看了。你跟赵瑞龙之间的往来,走的是公司间的借款。合同齐全,程序合规。但这些借款,最终去向不明。你,钱去哪了?”
高琴抬起头。
“侯处长,山水集团的账,每一笔都有记录。借款的去向,账本上也写了。你们查账本就行,不用问我。”
“账本上写的是‘项目投资’。什么项目?在哪?”
高琴沉默了几秒。
“一些境外的项目。赵总在海外有投资,山水集团跟着投了一些。”
“境外投资,走的是哪条路?”
“通过香港的一家中间公司。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
侯亮平翻开账本,推到高琴面前。
“2014年9月,山水集团向香港一家疆瑞龙国际’的公司转账八千万。这笔钱,是投资款还是借款?”
高琴看了一眼账本。
“借款。瑞龙国际是赵总的公司。山水集团借钱给瑞龙国际,收利息。”
“利息收了多少?”
“年息百分之六。比银行低。”
“为什么比银行低?”
高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赵总,山水集团的钱,本来就是他给的。借给他的公司,利息意思一下就校”
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高琴,山水集团跟赵瑞龙之间的关系,我们查清楚了。钱是赵瑞龙出的,公司是你管的。你替他办事,他给你撑腰。但有一条——赵瑞龙在汉东的联络人是谁?他不在汉东的时候,谁替他传话?”
高琴的手指停了一下。
“侯处长,赵总的事,我不清楚。他跟我联系,都是直接打电话。”
“直接打电话?从境外打进来,不怕被监听?”
“他用的是一种网络电话。查不到来源。”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
“高琴,你替他管了这么多年公司,他在汉东的关系网,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提醒你一句——你主动交代,算立功。你扛着不,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高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打电话,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侯处长,有一个人。赵总在汉东的老部下,叫刘振国。省人大财经委主任。赵总不在汉东的时候,有些话是通过他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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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昌明正在看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放下。
“亮平,高琴交代了?”
“交代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联络人,叫刘振国。省人大财经委主任。赵立春的老部下。”
季昌明戴上老花镜,翻了翻材料。
“刘振国。这个名字我听过。赵立春在的时候,他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赵立春调走之后,他去了省人大。这些年一直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低调,但没闲着。高琴,赵瑞龙不在汉东的时候,有些话是通过刘振国传的。赵瑞龙在境外遥控,刘振国在境内替他办事。”
季昌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刘振国是省人大财经委主任。动他,需要报省人大常委会。程序上比动高琴麻烦。”
“我知道。所以先查。查实了再动。”
季昌明想了想。
“校先查刘振国的电话记录、银行流水、跟境外联系的记录。查实了,报省纪委。田国富那边,我去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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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市政府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高琴交代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联络人叫刘振国。省人大财经委主任。赵立春的老部下。赵瑞龙不在汉东的时候,有些话是通过刘振国传的。”
苏砚舟放下筷子。
“刘振国。这个人我听过。赵立春在的时候,他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赵立春调走之后,他去了省人大。这些年一直很低调。”
“低调,但没闲着。高琴,赵瑞龙在境外遥控,刘振国在境内替他办事。查刘振国,就是查赵瑞龙在汉东的最后一条腿。”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刘振国。省人大财经委主任。赵立春的老部下。赵瑞龙在汉东的联络人。高琴被抓了,程度被抓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腿一条一条被砍断。刘振国是最后一条。
他打字:“刘振国那边,侯亮平什么时候动?”
“先查。查实了再动。刘振国是省人大财经委主任,动他需要报省人大常委会。程序上比动高琴麻烦。但有一条——刘振国如果跟境外联系,电话记录跑不掉。”
苏砚舟放下手机。钱大壮端着盘子坐到对面。
“苏局长,大风厂招拍挂的方案,规划处做完了。您看看。”
苏砚舟接过方案翻了一遍。底价、竞拍资格、评标标准,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底价定得有点低。往上调一成。”
“调一成?会不会没人拍?”
“不会。大风厂那块地,位置好,面积大。底价调一成,照样有人抢。底价定高了,流拍的时候不好看。”
“好。我让规划处重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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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人大。财经委主任办公室。
刘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秘书推门进来。
“刘主任,省检察院来人了。要见您。”
刘振国的手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谁?”
“侯亮平。专案组的。”
刘振国放下文件。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让他们进来。”
侯亮平和陈海走进来。刘振国迎上去,脸上挂着笑。
“侯处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主任,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侯亮平没有寒暄,直接坐到沙发上,打开公文包,“你跟赵瑞龙,是什么关系?”
刘振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瑞龙?赵立春同志的儿子。我跟他认识,但不熟。”
“不熟?高琴交代,赵瑞龙不在汉东的时候,有些话是通过你传的。这个事,你怎么解释?”
刘振国沉默了几秒。
“侯处长,高琴的话,不一定可信。她被抓了,想立功,乱咬人。我跟赵瑞龙之间,没有她的那些事。”
“那为什么你的电话记录里,有跟境外联系的记录?境外那个号码,我们查了,是赵瑞龙名下的。”
刘振国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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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城东夜剩老李烧烤摊。
苏砚舟到的时候,许哥已经在最里头那张塑料桌旁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碟毛豆。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这儿。”
苏砚舟拉开塑料椅坐下来。
“刘振国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赵德明跟我了。高琴交代的,赵瑞龙在汉东的联络人。”
许哥把烟掐了。
“刘振国这个人,低调了很多年。赵立春调走之后,他去了省人大,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有一条——他手伸得长。省人大财经委管着全省的财政预算,他经手的事不少。”
“侯亮平今去找他了。查他的电话记录,发现跟境外联系的记录。境外那个号码,是赵瑞龙名下的。”
“那刘振国跑不掉了?”
“跑不掉。但刘振国是省人大财经委主任,动他需要报省人大常委会。程序上比动高琴麻烦。不过有一条——他如果跟境外联系,电话记录跑不掉。侯亮平手里有证据,刘振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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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苏婉在厨房炒菜。丁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回来了?”
“嗯。”
苏砚舟坐到沙发上。丁义珍把文件放下。
“刘振国的事,我听了。高琴交代的?”
“交代了。刘振国是赵瑞龙在汉东的联络人。侯亮平今去找他了,查他的电话记录,发现跟境外联系的记录。境外那个号码,是赵瑞龙名下的。”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
“刘振国进去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腿就全断了。高琴、程度、刘振国,三个人,三条腿。全断了。”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三个人坐到餐桌前。丁义珍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砚舟。刘振国的事,侯亮平那边什么时候立案?”
“快了。电话记录摆在那里,刘振国解释不了。侯亮平报省纪委,田国富批了,就立案。”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苏婉背对着他,把碗一只一只码在沥水架上。
“砚舟。”
“嗯。”
“刘振国倒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腿就全断了。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可能会。赵瑞龙在境外,动不了。但他可以遥控汉东的人。刘振国进去了,他可能会找别人替他办事。盯着赵立春的老部下,谁跟境外联系,谁就是下一个。”
苏婉没再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凉意。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刘振国的事,侯亮平今去找他了。查他的电话记录,发现跟境外联系的记录。境外那个号码,是赵瑞龙名下的。刘振国扛不住。”
赵德明回得很快:“刘振国进去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腿就全断了。他可能会狗急跳墙。盯着赵立春的老部下,谁跟境外联系,谁就是下一个。”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远处塔吊的灯缓缓转着,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半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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