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省委。
丁义珍走进会客室时,沙瑞金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穿的是便装,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沙书记。”
“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文件签了,就算正式上任了。先句祝贺的话——不过这话我得早零,等干出成绩来再。”
丁义珍笑了笑,没接话。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放下。
“光明峰四期,我去看了两次。生态红线划得干净,控规一次过会,拆迁零上访。这三件事,放在全省任何一个市都不容易。你做的。”
“是团队做的。我在其中只是牵了个头。”
“谦虚的话留着对外。”沙瑞金看着他,“我今找你来,只问一件事——五期能不能做?”
丁义珍愣了一下。
“五期的地块在四期北边,地势低,原来是一片废弃的砖厂和两个自然村。如果要动,第一要解决的是排水和防洪,第二是村民安置。这两件事解决了,地才能出。”
“多久?”
“前期论证三个月,安置一年,挂牌一年半。”
沙瑞金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递过来。
“这是省发改委做的初步方案,比你想的快。他们想赶在今年年底前把五期立项。我的意见是——可以立项,但控规必须按四期的标准做,生态红线一寸不让。这件事交给你牵头,程学森同志配合。”
丁义珍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程学森同志那边——”
“我会跟他谈。”沙瑞金,“他提的意见,我看了。有些是对的,有些不是。对的我采纳,不对的,他自己会收回去。”
话得很平,丁义珍却听明白了。他把材料合上。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主动汇报。”
“你。”
“我舅子在城投。他在城投做的事,都是公开的程序,没有一笔是我经手的。但为了避嫌,我想申请把他调出城投。”
沙瑞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申请,我不批。”
丁义珍抬起头。
“避嫌是好事。但避嫌不能变成甩包袱。苏砚舟在城投干了三年,四期控规是他手上做出来的。你现在把他调走,别人会怎么想?会丁义珍一上任,先把自己人藏起来。”沙瑞金顿了顿,“你不用藏。你越坦荡,别人越挑不出毛病。”
“我明白了。”
“去吧。下午去市政府报到。”
上午九点十分。城投。
内线电话响的时候,苏砚舟正在看五期地块的卫星图。
“苏主任,暴风今开盘五十三块二,量比昨大了一倍。”赵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周会长那边问,今要不要全出。”
“出。分四笔,五十二以上挂,别一次砸下去。”
“明白。”
电话挂了。苏砚舟把卫星图关掉,打开中通的审查清单。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材料。
“规划局和发改委的会签都齐了。土地款、环评、施工许可,全在。只剩刘建国那七笔商务费的核对。”
“巾城那边呢?”
“昨下午来了函,要刘建国经手的所有合同原件。我已经让档案室调出来了,一共四十三份,今下午寄过去。”
苏砚舟翻了一遍清单,在最下面一行签了字。
“寄之前复印一套,留我们这儿。”
“留了。”老周犹豫了一下,“苏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这个项目,明明手续齐全,为什么要停半个月?”
苏砚舟把笔放下。
“因为经手的人进去了。手续再齐全,也得让人看清楚,干净的不是项目,是我们。”
老周点点头,抱着材料出去了。
桌上的内线又响了。这次是市政府办公厅。
“苏主任,丁市长新办公室的家具清单,请您过目签字。”
“放我桌上。”
“还营—丁市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今下午三点到市政府,让您有空过去一趟。”
“知道了。”
上午十一点。省纪委第三谈话室。
周秉义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臂。他坐下时,先把笔摆在桌角,笔尖朝外。
陈主任翻开笔录纸,没有抬头。
“周秘书,今是第二次。我先一句——上次你,那份材料是密封的,你只负责送到。这句话,我回去核了三遍。”
周秉义没话。
“省检院办公室的收发登记上,去年十月十七日,有一份文件袋,签收人是郑处,送件人写的是‘周’。文件袋编号是空的。”陈主任抬起眼,“密封的文件袋,为什么不编号?”
周秉义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送。”
“谁交给你的?”
“我不能。”
“周秘书。”陈主任把笔放下,“你在这栋楼里六年,应该知道一件事——‘转交’这两个字,救不了你,也保不了任何人。它只能明一件事:你知道里面有东西,但你不想看。”
谈话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嗡嗡响。
过了很久,周秉义开口。
“是高书记的办公室交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页纸。我看了一眼,是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上面有几个手写的圈。高书记让我送给郑处,让他‘参考一下时间安排’。”
“手写圈是谁画的?”
“我不知道。”
“信封上有字吗?”
“樱右上角写了两个字——‘亮平’。”
陈主任的笔停在纸上。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周秉义抬起头,“陈主任,我能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我真不知道。”
陈主任合上笔录纸,站起来。
“今先到这。明同一时间,请你再来。”
走到门口,周秉义停了一下。
“陈主任,我能问一句吗——这份笔录,会到高书记手里吗?”
“不会。”陈主任,“至少现在不会。”
下午两点。省检察院。
侯亮平推开季昌明的门,把一份传真拍在桌上。
“粤东公安的回函。郑处在深圳落网了,昨夜里。用的假身份证,住的是短租公寓。”
季昌明戴上眼镜,看完,慢慢摘下来。
“人抓住了就好。”
“季检,这不是重点。”侯亮平往前一步,“重点是,他从汉东走的时候,有人给他订的机票,有人给他安排的车,有人在省委大院门口接的他。这些都不是一个处长自己能办到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内部处理’?为什么对外是主动离职?”
季昌明看着他,很久没话。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推到侯亮平面前。
“今上午收到的。省委决定,成立专案组,由你任组长,负责季晓东、郑处一案的深挖。沙书记签的字。”
侯亮平拿起文件,看了一遍。
“所以——”
“所以你可以查了。”季昌明,“但不是以省检院的名义,是以专案组的名义。这两者不一样。前者是院里的事,后者是省委的事。院里可以不知情,省委不能。”
侯亮平把文件放下。
“季检,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
季昌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亮平,我只提醒你一句——郑处抓到了,不等于线断了。相反,线现在才真正连起来。你往上查的时候,每一步都会有人看着。你要走的每一步,都得经得起回头看。”
“我明白。”
“去吧。先飞深圳,亲自审。”
下午四点。京州西站。
李国华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苏砚舟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一半。
“李总,上车。”
车里很安静。车开出两公里,李国华才开口。
“苏主任,我今不是来催审查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给你一样东西。”李国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U盘,放在中控台上,“刘建国经手的七笔钱,账上确实查不到。但这七笔钱的来源,我查到了。”
苏砚舟看了一眼U盘,没碰。
“。”
“七笔钱,来自同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在海南,股东是三个人,全是代持。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这家公司除了给刘建国打钱,还给另外两个人打过钱。”
“谁?”
“一个在巾城,是季晓东的司机。一个在京州,名字我不能在这儿。”
苏砚舟把车靠边停下,拉起手刹。
“你为什么给我?”
李国华转过头。
“因为中通在汉东的项目,我不想死在别饶账上。也因为——”他顿了顿,“我觉得你会知道该把它交给谁。”
苏砚舟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审查还会继续。半个月,一不少。”
“我知道。”
“但你今来的这一趟,我会记下来。”
李国华点头,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主任,有一句话。刘建国被抓的前一,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他了一句话,我当时没懂。”
“什么话?”
“他,‘老板,这事要是翻了,上面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车门关上。李国华走进了人流里。
傍晚六点五十。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时,饭已经摆好了。苏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
“今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丁义珍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看。
“五期立项了。沙瑞金让我牵头。”
“恭喜。”
“他还不批我的回避申请。”丁义珍放下报纸,“他我越坦荡,别人越挑不出毛病。”
苏砚舟坐下来,盛了一碗饭。
“他得对。”
“我知道。”丁义珍看着他,“你今去哪了?”
“去车站接了个人。”
“谁?”
“中通的李国华。”
苏婉把菜放在桌上,动作停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送东西。”苏砚舟,“一个U盘。”
丁义珍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刘建国那七笔钱的来源。一家海南的公司,给三个人打过钱。一个是季晓东的司机,另一个在京州。”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苏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苏砚舟碗里。
“吃饭。”她,“吃完再。”
吃完饭,苏砚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明。
“暴风清了。四笔,均价五十二块八。周会长那边也清了。”
“乐视呢?”
“停牌还没复牌。复牌那再。”
“好。账结了。”
赵德明回了一个字:“结。”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远处的光明峰方向,塔吊的灯一闪一闪。五期的地块在那片灯的北边,黑着,还没动。
晚上九点二十。省委。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那份专案组的红头文件复印件。纸是下午从办公厅流出来的,到他手里只用了两个时。
周秉义站在旁边,白衬衫换了一件,袖口还是挽着。
“高书记,我今了。”
“什么了?”
“了信封的事。右上角写了‘亮平’两个字。”
高育良抬起头。
“你还了什么?”
“别的没。我信封是高书记办公室交给我,我没看内容。”周秉义顿了顿,“高书记,我这么,对您不利。”
“不。”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你这么了,反而没事了。因为你的是一件真事——我确实让你送过一份会议纪要给郑处,确实是关于时间安排的。至于信封上有没有字,有谁看得见?”
周秉义沉默了。
“而且,”高育良下去,“你把话死了,后面就不会再变。你要是今不,明他们会拿别的东西来换你的嘴。那时候你出来的,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梧桐树的叶子还湿着,灯光照上去,一片一片地反光。
“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专案组是沙瑞金批的,明他想查。他想查,就让他查。查到哪一步,是他的本事,也是上面允许他查到哪一步。”
“如果查到我这儿呢?”
“你到我这儿为止。”高育良转过身,“你不是受贿,不是泄密,你是转交一份会议纪要。汉东的干部,每转交的材料成千上万。你不能因为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就被定罪。”
周秉义点头。
“去休息吧。明还要去一次。”
周秉义出去了。门关上。
高育良回到桌前,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锁了进去。他没有烧。烧过一次就够了,第二次烧,就是心虚。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省委大院的钟敲了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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