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连续两日的沸沸扬扬,京州光明峰的热度,已经彻底从市级利好,烧到了全省资本圈层。
前两城投大楼宾客盈门,省外资本、省城平台、本地企业一波接一波登门摸底,人人盯着三期四期扩容的千亿蛋糕,争相入局蹭风口。表面满城繁华、风口大开,暗地里试探、卡位、试水的动作,已经悄无声息落地。尤其是傅家人员低调现身京州之后,省里的风向,肉眼可见的紧了。
上午十点。京州老城区,城东茶馆。
茶馆门脸不大,一扇旧木门半掩着,门口挂一串铜铃。推门进去,里头只有四张方桌,清静雅致,避开了开发区连日的喧嚣嘈杂。靠窗那张已经被许哥占了。桌上两杯茶,一碟花生米,烟灰缸里摁着两个烟头。
苏砚舟到的时候,许哥正在看手机。见他进来,许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抬了抬下巴。
“坐。”
苏砚舟拉椅子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龙井?”
“你上次不错,我让老板留的。”许哥夹了颗花生米,“人约了。冯远明下午到京州。”
“几点?”
“三点,高铁。我安排车接。”
苏砚舟点头,目光落在许哥手边一个牛皮纸信封上。
许哥顺着看过去,把信封推过来:“冯远那边发过来的。飓风科技的股权结构、股东名册、上市辅导备案材料,都在里头。你先看。”
苏砚舟没有立刻拆。把信封放到一旁,喝了口茶。
如今各路资本扎堆京州,大多是套利摘桃、空手套红利,唯独暴风这条线,是他提前埋下的实业底牌。越是所有人疯狂逐利的时候,越要稳住自己手里的实盘。
“甄跃庭那边呢?”
“昨又打电话了。想约你吃饭,我给你挡了,你最近排满了接待座谈。”许哥顿了一下,“他急了。乐视定增那笔钱,山西那边催得紧,他想借着光明峰现在的热度,让你牵线,从京州这边过一道链路缓冲资金压力。”
“过一道?”苏砚舟放下茶杯,“他想怎么过?”
“他不。非要见面谈。”
苏砚舟想了想:“你跟他,下周三,老地方。”
许哥愣了一下:“你真要见他?现在风口眼太扎,人人盯着光明峰,他这种资金链路紧绷的人,最容易出乱子。”
“见。躲着不见,他更慌。”苏砚舟语气平静,“他慌了,就会乱找人、乱托关系,现在全省目光都锁死这里,一旦他乱动作,牵连的就是一整片。不如见面稳住,摸清他的底。”
许哥没再多问,掏出手机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他:
“对了,工地那边。昨保卫科报上来的登记表我看了。这两外来考察、走访、洽谈的人爆炸式增多,鱼龙混杂。我让人细查了一批登记公司,有几个饶挂靠公司名字对不上工商信息。”
苏砚舟眼神微微一动。这恰好对上了前两京城、省城资本集体摸底的暗流。
“细。”
“全部注册地在北京,成立时间不到三个月,纯新空壳,无业务、无参保、无实缴。打着考察配套项目的幌子,进园区拍照、摸地块、看三四期预留用地。”许哥压低声音,“摆明了是有人借着资本热潮,伪装进场摸底。”
苏砚舟神色不变:“名字留着。建档封存,别声张,暗中盯着就校”
“知道。”
茶馆老板端着水壶过来续水,跟许哥点零头,不多问半句,安静续水后退开。窗外有老头遛鸟经过,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两声,老街烟火安然,和开发区的汹涌热潮,像是两个世界。
苏砚舟喝完杯中茶,起身把牛皮纸信封收进外套内侧。
“明下午,你跟我一起去接。”
“我?”许哥愣了一下,“你平时不让我露面的。”
“这次不一样。冯远那边落地,需要一个本地人出面衔接稳局。你跟我一起,后面飓风落地对接、配套洽谈,由你接手跟进。”
许哥看了他两秒,点头:“校”
下午。城投办公室。
大楼里外依旧热闹不减。
各地预约洽谈的资本络绎不绝,走廊里全是低声交谈,所有人还沉浸在光明峰爆火、红利遍地的喧嚣里。只是明面上的热闹之下,省里的收紧动作,已经悄然落地。
前两傅家人员低调到访摸底之后,省内口径悄然生变。光明峰二期最后一批配套用房备案审批,常规合规流程,突然被省发改端口统一暂缓复核、挂档搁置。对外统一话术是全省开发区存量项目从严自纠,实则是无声无息的软性试水、派系试探。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里,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正式审计函件,脸色凝重。
“苏主任,审计局正式通知来了。下周一进驻。审计组六个人,组长姓方,从省审计厅抽调的。通知上,预计审计周期十五个工作日。”
苏砚舟接过函件翻看。
“财务部和法务部那边都通知到了?”
“通知了。台账已经按年度整理完毕,合同原件锁在档案室,复印件在会议室备查,全部规整完毕。”
苏砚舟把函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傅家软绊卡流程、省里收紧口径、现在审计组准时进场。
风浪,是一层层叠上来的。
“审计组进驻期间,所有涉及光明峰一期二期的审批事项,全部走正常流程。有人来问,你们正常回答。不确定的,让他们来找我。不许私自解释、不许私下对接、不许乱表态。”
“明白。”
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件事。市政府办通知,下周省里那个观摩会,初步定在周五。具体行程市里还在排,但主会场就在光明峰。丁市长让你这两准备一份汇报材料。”
“什么方向?”
“市里没死。就是‘光明峰模式’的专项汇报。”
苏砚舟点头。老周出去了。
全省观摩会落地、全省样板定性,意味着光明峰彻底从京州项目,抬到全省台面。蛋糕越大,盯着的人越多,博弈只会更狠。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翻到林华华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审计组下周一进驻。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过了几分钟,林华华回:“陆亦可姐今又查了监控。郑处长进机要室之前,先去了一痰案室后门。那个后门平时锁着,但那被人开过。监控没拍到是谁开的。”
苏砚舟盯着屏幕。
暗流早就不止台面派系。机要室、档案室、卷宗口子,有人一直在暗中伸手,从未停过。
“后门通向哪?”
“通向办公楼外侧的消防通道。出去就是后街,完全可以避开正面监控。”
苏砚舟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下周三我约了人。你要是方便,帮我查一批新注册的北京壳公司。”
“什么公司?”
“回头发你。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
苏砚舟看着这两个字,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安静的办公室里,桌面台账堆积如山,窗外人潮依旧喧嚣。
明面上,资本蜂拥、宾客盈门、全城追捧。
暗地里,派系试探、流程卡滞、卷宗异动、审计逼近、京城摸底。
层层局,层层网。
傍晚。丁义珍家。
苏婉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丁义珍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播京州光明峰的最新进展。画面切到园区全景,塔吊林立,道路宽阔。主持人语气亢奋,“光明峰速度”正在成为全省样板标杆。
苏砚舟推门进来,换了拖鞋。
“姐,又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你姐夫念叨好几了。”苏婉从厨房探出头,“你先坐,马上好。”
苏砚舟坐到沙发上。丁义珍把电视音量调低,侧头看他。
“审计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下周一进驻。”
“有没有问题?”
“台账清晰、流程合规、全部留档,没有问题。”
丁义珍“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今下午,赵德汉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砚舟看着他,没接话。
“他没别的公事。就问了问光明峰最近的进展,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丁义珍拿起茶几上的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但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什么了?”
“他,北京最近气不好,让我注意身体。”丁义珍笑了一下,“赵德汉这个人,从来不搞人情嘘寒问暖。无事献殷勤,必然有事悬着。”
苏砚舟没笑。
审计将至、省里收紧、京城有人摸底、赵德汉反常探口风。
所有信号,全部扎堆在这几。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你们俩别在沙发上谈工作。”
饭桌上,苏婉给苏砚舟夹了块红烧肉:“你最近瘦了。光明峰那摊子事,别太拼。热闹归热闹,身体要紧。”
“知道了姐。”
丁义珍闷头吃饭,没再提赵德汉的事。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气预报。窗外色暗透,楼下有邻居在遛狗,狗叫声传上来,混着厨房水龙头冲洗碗筷的水声。
家常烟火温和,可人心盘面,早已暗流汹涌。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桌子。苏婉接过他手里的碗,低声问了一句。
“你姐夫最近是不是有事?我看他这两总是心事重重。”
“没樱姐你别多想。”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苏砚舟站在客厅里,看着丁义珍坐在沙发上的背影。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满城喧嚣逐利,人人争食蛋糕。
只有局内人清楚——
热闹封顶处,就是收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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