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主动约了聂子峰。
翌日午后,还是那家僻静的老茶馆。
苏砚舟提前抵达,点了一壶明前龙井。沸水入壶,茶香袅袅散开,没等茶水沏开,茶馆包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甄跃庭走了进来。今日他褪去了张扬,一身浅灰色休闲夹克搭配黑色高领打底,穿搭简约低调,少了几分商界大佬的凌厉锐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他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包间,锁定端坐的苏砚舟,迈步径直走来,坦然落座。
“聂子峰,你上次提过。方脸寡言,习惯性转烟,话少心思沉。”甄跃庭抬手端起空茶杯,轻嗅杯底茶香,抬眼问道,“龙井?”
“嗯。”苏砚舟微微颔首。
“他人呢?”
“快到了。”
苏砚舟话音刚落,包间木门再次被推开。
聂子峰身形挺拔地走了进来。深灰色工装夹克干净利落,方正的脸庞线条硬朗,神色淡漠沉静。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指尖下意识轻抵烟身,是他常年不改的习惯动作。
瞥见落座的甄跃庭,聂子峰前行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转瞬恢复如常,稳步走上前。
“聂哥,这位是乐视的甄总,甄跃庭。”苏砚舟起身介绍。
“甄总。”聂子峰率先抬手,语气平淡客气。
“聂哥久仰。”甄跃庭起身相握。
两掌相触,甄跃庭的掌心偏软,握手时长比寻常社交问候多了半拍,分寸内敛,暗藏试探。
三人依次落座。苏砚舟拿起茶壶,从容为两人斟满热茶,随后靠在椅背上,敛眸静坐,不插一言,安心充当局外人。
沉默片刻,聂子峰率先打破沉寂。他将指间未点燃的烟轻轻搁在桌面,端起温热的茶杯。
“甄总,乐世界,我有所耳闻。”
甄跃庭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姿态谦和却不失主动权:“聂哥了解多少?”
“生态化反,七大产业生态布局,千亿市值底盘。”聂子峰浅浅啜了口茶,一语点破要害,“但外界皆知,乐世界眼下资金链紧绷。”
甄跃庭坦然自若,没有半分遮掩。端杯饮茶,淡淡放下:“聂哥性子直率,不绕弯子。”
“我向来不喜虚与委蛇。”聂子峰语气坦荡。
“巧了,我也是。”甄跃庭直视着他,开门见山,“那我直来意。乐视现阶段资金缺口二十至三十亿。聂家根基深厚、财力雄厚,我希望聂家能够入局参投。”
聂子峰没有即刻回应,指尖拿起桌上的香烟,放在指间缓缓转动,眸光沉静,暗自权衡利弊。
甄跃庭趁热打铁,继续阐述:“光明峰二期项目由我全权操盘,互联网、智能内容、大屏终端、智能手机,七大生态全部可以落地扎根。聂家注资乐视,既能持有乐视核心股份,更能全程吃下光明峰片区的政策与发展红利,双赢无亏。”
聂子峰停下转烟的动作,将香烟稳稳放回桌面,目光锐利且务实:“甄总,我只问一句实话。你拿什么给聂家兜底担保?”
甄跃庭沉默半息,随即缓缓一笑,眼眸先微眯再缓缓舒展,底气十足:“聂哥,我拿整个乐视担保。千亿市值的实体资产摆在台面上,我缺的是流动资金,绝非核心资产。”
聂子峰闻言,端杯一饮而尽,神色已然有了决断:“我回去跟家中老爷子商议。”
“好。我静候聂哥佳音。”
聂子峰起身准备离场,临走前侧目看向静坐不语的苏砚舟,语气真诚:“砚舟,你这个人靠谱,从不坑人。”
“聂哥放心,我只牵线搭桥,绝不包办捆绑,利弊全凭你们自主决断。”苏砚舟从容回应。
聂子峰微微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包间内只剩两人。甄跃庭靠回椅背,望着聂子峰离去的方向,缓缓点评:“此人沉稳克制,不贪暴利,心思通透,绝非愚钝之辈。”
“聂家世代从政经商,素来都是这般行事风格。”苏砚舟轻声道。
甄跃庭再次斟上茶水,缓缓分析:“他最后问的担保,是最关键的一句。足以证明他不听画饼、不慕虚名,只认实打实的底盘。聂宏斌深耕省委十余年,聂子峰扎根京州多年,聂家真正想要的从不是短期钱财,是长久稳固的位置。”
他顿了顿,道出深层逻辑:“但权势地位,从来不能白拿。必须先出钱入局、绑定利益,他们才能真正安心,彻底踏实。”
苏砚舟默然听着,心中暗自记下一笔。
甄跃庭的判断,和丁义珍此前的分析分毫不差。聂家无欲横财,唯恋权位。但他看得更透彻一层:聂家出资,本质是为利益绑定,买一份长久安稳。
一日转瞬即逝。
次日下午,依旧是这间茶馆。
周德明如约而至。一身深灰色夹克,圆脸慈目,看着和气憨厚,自带几分长辈亲和福进门先笑着和苏砚舟打招呼,目光扫到甄跃庭,微微颔首示意。
“甄总。”
“周叔。”甄跃庭起身握手,姿态敬重。
三人落座,周德明端起茶杯轻嗅茶香,笑意温和:“明前龙井,苏,今倒是舍得破费。”
“周叔大驾光临,自然要上最好的茶。”苏砚舟语气温和。
周德明笑了笑,收敛神色,正视甄跃庭,直奔主题:“甄总,苏已经跟我明白了。你此番来京州,是想吸纳本土资本入局乐视,绑定光明峰项目。”
“没错。”甄跃庭身体前倾,言辞恳切务实,“光明峰二期主攻互联网与新能源产业,离不开本土商业、文旅、配套产业的支撑。京州本土企业深耕本地,适配度最高,这些配套工程,唯有本土企业能稳稳落地。”
周德明目光沉稳,问出最核心的利益问题:“甄总,话得很实在。我只问一句,本土企业入局,股权占比如何划分?”
“周叔了算。”甄跃庭脱口而出,毫无犹豫。
这下轮到周德明微微一怔。他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苏砚舟,再转回目光看向甄跃庭,眼底满是诧异:“甄总这般爽快?”
甄跃庭坦然一笑:“周叔,不是我好话,是我缺现金流。本土企业出钱入局托底,我解资金之急,你们拿项目配套与发展红利,各取所需,何必讨价还价?”
周德明端杯慢饮,细细琢磨片刻,缓缓点头:“痛快。甄总行事坦荡。我回去和本土几位老同志、老企业家商议出具体方案。”
罢,他起身离场,路过苏砚舟身侧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赞许:“苏,你办事踏实靠谱。”
周德明离开后,包间氛围归于平静。
甄跃庭看着门口,淡淡点评:“这个周德明,比聂子峰圆滑太多。”
“本土老牌企业家,皆是这般谨慎微、八面玲珑。”苏砚舟回道。
“我故意不还价,全权让他定夺。”甄跃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反倒愣住了。他早已习惯商场拉锯博弈,我让步太快、太过痛快,他反而心生疑虑,觉得其中藏有猫腻。”
“没错。”苏砚舟点头附和,“他们常年混迹本土商圈,凡事必争、凡事必磨,你越是退让,他越不敢信,总觉得暗藏隐患。”
“无妨。”甄跃庭语气笃定,“他回去商议,自然会权衡出合理比例。等他们拿出方案,我们再精准谈牛”
第三,甄跃庭独自赴约,私下会见高琴。
苏砚舟并未同行,留在暂住的旅馆房间,专心打磨乐视项目合作计划书。
傍晚时分,手机铃声响起,来电人正是甄跃庭。
“苏主任,高琴我见过了。”
“情况如何?”苏砚舟抬笔停下,出声询问。
电话那头的甄跃庭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个女人,精明到骨子里。见面全程不问前景、不谈蓝图,只问了三个实打实的数字问题。”
“第一,乐视当前真实负债率;第二,光明峰二期准确动工时间;第三,赵瑞龙入局的股权占比划分。”
苏砚舟眸光微动:“你怎么回复的?”
“负债率如实报了精准数据,动工时间给了明确节点,至于股权占比,我告诉她,比例高低,全看赵总出资额度。”
“她听完怎么?”
“只回去转告赵瑞龙,仔细商议。”甄跃庭语气愈发沉稳,“苏主任,高琴绝非普通商人。她所有问题全部围绕精准数据,不画饼、不空想、不看长远布局。”
“她本质是赵瑞龙的账房、代言人。赵瑞龙身家不干净、根基不稳,她要算清楚每一笔投入的回报、权益,更要算清楚,这笔钱投进来,能给赵瑞龙换来多大的靠山、多硬的护身符,何时能落地见效。”
苏砚舟淡淡开口,一语道破核心:“赵瑞龙污点缠身、岌岌可危,他要的从来不是项目利润,是庇护自身的护身符,是官场商界的安全底气。”
“我清楚。”甄跃庭应声,“所以我全程不谈人情、不谈合作情义,只摆数据、讲规则。她要精准答案,我就给足实锤信息。她算清利弊,才敢如实上报,赵瑞龙权衡过后,才敢点头入局。”
挂断电话,苏砚舟放下手机,静坐沉思。
短短三日,三场会面尘埃落定。
聂家、本土商圈、山水资本,三方全部对接完毕,皆有意向入局,且全部需要回去内部商议、权衡利弊。
正思索间,手机再次响起,来电显示:周明远。
“苏主任,听闻甄跃庭已经抵达京州?”周明远的声音带着试探。
苏砚舟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一顿,从容应答:“周主任消息果然灵通。”
“我还听,他接连见了聂子峰、周德明,还有高琴?”
“属实。”
电话那头的周明远沉默半息,缓缓开口:“苏主任,陈守正那边,想要约甄跃庭见一面,聊聊合作。”
苏砚舟眼神骤然一凝,语气平稳却态度坚决:“周主任,甄总此次行程紧凑,聂家、本土、山水三方洽谈已经排满档期。陈守正这边,只能下次再约。”
周明远又是一阵沉默,最终缓缓应声:“行,那我回复陈守正。”
通话结束。
苏砚舟即刻给丁义珍编辑一条短信:【姐夫,三方洽谈全部结束。聂子峰、周德明、高琴均有意向入局,已各自回去商议。周明远来电,转达陈守正想见甄跃庭,我已经直接挡掉。】
丁义珍回复极快,字字干脆:【挡得好。陈守正此人绝不能牵扯。你明日回来,整理一份详细汇报,写清楚三方的诉求、预估出资额度,以及各自的顾虑短板。】
【收到。】
苏砚舟放下手机,翻开随身笔记本,提笔规整三日见闻与人心利弊。
聂子峰:稳、沉、实。重担保、看底盘,求权位、求安心。
周德明:滑、慎、疑。畏风险、怕吃亏,求配套、求安稳。
高琴:精、准、利。看数据、算得失,求庇护、求底牌。
三种心性,三种诉求,三类算计。
但殊途同归,三方皆觊觎乐视项目红利,皆想入局分羹,只差一场最终组局,敲定所有合作细节。
苏砚舟笔尖落下最后一行总结:
【聂家求位,本土求稳,山水求安。三道人心,三条前路,尽数归向乐视大局。】
落笔,合本,关灯。
一夜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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