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傍晚。
夕阳落尽锦城楼宇,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
苏砚舟开车,载着欧阳菁、李佳佳,一路驶向城东老区。
这里没有繁华商圈的喧嚣,皆是老旧六层居民楼,墙皮微微泛旧,却透着锦城老住户独有的安稳沉淀。
车子停稳,三人拾阶上楼。
楼层不高,无电梯,台阶斑驳。苏砚舟走到五楼转角时,鼻尖先一步嗅到浓郁饭菜香,上面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热油翻炒的声响。
他抬手,轻叩房门。
门应声拉开。
门口站着系着碎花围裙的林华华,手里还握着一把金属锅铲,发丝随意束在脑后,褪去了检察院里严肃干练的检察官模样,多了几分居家柔和。
她抬眼看见苏砚舟三人,语气自然松弛:
“来了,快进来吧,正刚好开饭。”
苏砚舟顺势进门换鞋。
屋内客厅不大,布局简单朴素,桌椅摆放整齐,地面一尘不染,处处透着钟艾干净利落的性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圆脸,头发微微翘起,正是侯亮平的儿子果果。家伙看见进门的李佳佳,立刻从沙发上站起,一双眼睛好奇打量过来。
“你就是李佳佳?”
李佳佳性格文静,轻轻点头。
果果笑得真烂漫:
“我叫果果,我妈提前跟我了,你是苏叔叔带过来的客人。”
李佳佳再次轻点下巴,不多言语。
“那你跟我来!我房间好多玩具!”果果热情招手。
李佳佳下意识扭头看向苏砚舟,眼神带着征询。
苏砚舟微微笑着,轻轻颔首示意。
两个孩一前一后,跑进卧室玩耍,给略显拘谨的客厅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这时,厨房的帘子掀开。
钟艾擦着手上的水渍走出来,三十余岁年纪,眉目温婉,圆脸含笑,眼神却清亮通透,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心思缜密、洞察人心。
她目光落在苏砚舟身上,语气平和:
“你就是苏砚舟?”
“钟师姐好。”苏砚舟礼数周全,态度端正。
钟艾莞尔:
“华华在我这儿总提起你,你这人看着老实,嘴却特别贫。”
苏砚舟坦然一笑,不卑不亢:
“林检察官没冤枉我。”
一句话接得松弛自然,不刻意讨好,也不生硬冷淡。
钟艾眼底笑意更深,转头看向一旁的欧阳菁,熟络开口:
“欧阳姐,好久不见。听你也跟着来锦城了,正好都是汉东出来的熟人,难得聚一次。”
欧阳菁浅浅回礼:
“多谢钟姐今晚招待。”
“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钟艾摆摆手,语气随性,“华华一直念叨你,我便索性凑个局,大家认识认识。”
此时侯亮平还未归家。
钟艾热情招呼三人落座,圆桌不大,摆满了满满一桌家常菜。红烧肉色泽红亮油润,清蒸鱼鲜香扑鼻,青菜清爽爽口,西红柿炒蛋色泽鲜亮,最后一锅冬瓜排骨汤热气氤氲。简简单单四菜一汤,家常却用心。
林华华在一旁忙碌着端菜、倒水、摆碗筷,手脚麻利。
苏砚舟夹起一块红烧肉入口,味道软糯入味,火候刚刚好。
他真心夸赞:“钟师姐手艺真好。”
钟艾笑着推脱:“别夸我,大半功劳是华华的,她今晚一直在厨房帮我忙活。”
林华华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就帮忙切零葱丝而已。”
“那葱丝切得是真细,刀工可以。”苏砚舟顺势接话,顺带把两人都夸了一遍,滴水不漏。
钟艾深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这裙是会话,夸人都不偏不倚,谁都不得罪。”
苏砚舟轻笑不语,从容淡定。
一旁的欧阳菁静静坐着,看着他这份八面玲珑的通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
餐桌上气氛松弛,钟艾主动找话题,看向刚从房间探头的果果和安静吃饭的李佳佳:
“佳佳平时学习怎么样?”
李佳佳轻声回道:“还校”
果果立刻探出脑袋抢话,稚气满满:
“她数学比我厉害!但是我语文比她好!”
满桌人被逗笑。
钟艾无奈嗔道:“那你可得跟着佳佳好好学学数学。”
果果吐了吐舌头,立马缩回房间。
苏砚舟适时接话:“佳佳的数理思维随她爸,生就稳。”
欧阳菁闻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她爸整日忙工作,家里孩子学习从来顾不上。”
话至此,气氛微微淡了几分。李佳佳低头扒饭,安静沉默,不愿多提家事。
钟艾敏锐察觉气氛变化,立刻顺势转开话题,看向林华华:
“华华,你当年在汉大法学院,跟老侯是一个学院的对吧?”
“嗯!”林华华点头,“我是九八级的,侯检是九二级的学长,差了好几届。”
钟艾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回忆:
“老侯在家总念叨,汉大法学院的底子,全是高育良老师打下来的。当年政法系拆分,是他一手整合法理、宪法、刑法三个教研室,硬生生把汉大政法招牌做起来的。后来省里提拔,他才离开学校从政。”
林华华深有感触:
“我们在校的时候,高老师早就调离学校了。但院里所有老教授,没有一个不夸他的。听当年他开课,阶梯教室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满旁听的学生。”
“没错。”钟艾点头,“老侯那一届,大半学生都是冲高育良的课去的。”
话音落下,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侯亮平推门归来,一身正装尚未完全卸下,眉眼间带着公职人员的沉稳干练。看见满桌熟人、满桌饭菜,他脸上瞬间褪去疲惫,露出爽朗笑意。
“这么热闹啊。”
“刚好赶上开饭,快坐,特意给你留了碗筷。”钟艾抬手示意。
侯亮平顺势落座。
苏砚舟主动起身问好:“侯检。”
侯亮平摆摆手,语气亲和:
“私下家里,不用这么拘谨,叫我老侯就校”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满意点头:
“味道越来越好了。”
钟艾笑着拆台:“别夸我,今晚华华帮忙打下手了。”
侯亮平略带意外看向林华华: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林华华连忙摆手:“就是简单打下手,不敢当。”
苏砚舟适时补了一句:“林检察官刀工是真的好,葱丝切得又细又匀。”
侯亮平闻言失笑:
“那可比我强多了,我这辈子就只会张嘴吃。”
一句玩笑,瞬间让餐桌气氛彻底活络,众人皆是一笑。
笑闹过后,侯亮平目光不经意落回苏砚舟身上,语气随意发问,看似家常闲谈,实则句句试探:
“来锦城快一周了吧?招商的事情推进得如何?”
苏砚舟神色坦然,应答有度:
“跑了几家对口企业,项目还在洽谈磨合阶段。”
侯亮平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摸底:
“部委那边,去过了?”
这一句,才是今晚真正的重点。
苏砚舟心中瞬间警觉。
侯亮平根本不是闲聊,他在试探自己是否接触、是否知晓、是否搭上了赵德汉那条线。
他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无波:
“去过了,材料已经递交,正常走流程。”
一句话,完美避实就虚。
只递交材料、走流程,绝口不提赵德汉半个字,不交底、不暴露、不攀附、不踩雷。
侯亮平盯着他两秒,没再追问。
茶杯轻轻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脆响。
就是这一声轻响,苏砚舟彻底确定:
侯亮平心里,早已对锦城部委的水、对自己的动向,心存疑虑。今晚这顿饭,就是专门摸底。
短暂沉默后,侯亮平主动扯开试探的话题,仿佛刚才的盘问从未发生,转而聊起旧事:
“高育良老师讲课,从来不照本宣科,不讲死条文,通篇都是实战案例,从案子里抽法理、讲人性、讲规则。当年我们政法系大半学生,都是奔着他的课报考汉大的。”
钟艾轻轻叹气:
“可惜了,好好的学术泰斗,最后进了官场。”
“不可惜。”侯亮平摇头,“他的本事,在官场施展,比在学校更大。”
苏砚舟顺势接话,装作懵懂不知情态:
“高老师如今还在汉东任职吗?”
“在。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侯亮平淡淡开口。
钟艾随即追问:“祁同伟呢?当年不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还在汉东?”
“在。”侯亮平点头,“省公安厅厅长。和我一届,当过兵,能熬能拼,高老师当年最看重他。”
钟艾若有所思:
“我听他这些年,跟高育良走得极近。”
侯亮平语气微沉,点评精准一针见血:
“能干,敢干事,就是太急,太想往上走了。”
短短一句,道尽祁同伟的致命弱点。
话题顺势落到汉东内部人事纠葛,钟艾看向林华华,语气温和:
“华华,你之前岗位调动的事,后来彻底定局了?”
林华华神色微黯,轻声道:
“调到档案室整理旧卷宗了,暂时回不去反贪局。”
“秦怀远没帮你话?”钟艾追问一句关键人物。
林华华摇头无奈:
“秦检压不住老陈。”
侯亮平适时开口,科普其中派系制衡:
“秦怀远是锦城秦检察长的堂弟,虽是省检常务副检察长,但根基浅。老陈在汉东深耕十几年,盘根错节,他压不住。”
苏砚舟适时装作不懂,轻声询问:
“秦怀远是哪位?”
侯亮平简单解释:
“锦城秦检察长的亲属,人在汉东,上面的根在锦城。”
苏砚舟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但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秦家、秦怀远。
这又是一条藏在汉东水面下的派系暗线。
侯亮平喝了口茶,缓缓开口,揭开更深层的秘辛:
“老陈在汉东检察院扎根十二年,手里压着三个谁都不敢轻易碰的案子。”
苏砚舟抬眼:“哪三件?”
“方国栋案、孙德明案、市里工程贪腐案。”侯亮平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三件案子,桩桩背后都站着大人物。”
一旁的欧阳菁闻言,微微诧异:
“不至于吧?普通案子而已,谁有这么大能量?”
侯亮平目光沉沉,吐出一个足以震慑全场的姓氏:
“傅家。
陈岩石,就是傅家安插在京州、卡在市政府、盯着丁义珍的一把刀。”
这句话一出,餐桌气氛瞬间微凝。
欧阳菁端杯的手指,骤然一顿,眼底掠过明显震动。
她混迹京州官场多年,第一次听到这层顶层脉络。
苏砚舟故作恍然:
“难怪我姐夫总,市里有人专门盯着他,处处掣肘。原来是这层关系。”
侯亮平深深看他一眼,没再深问,也没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为止,聪明人一听就懂。
片刻沉寂后,侯亮平吐出一句撼动整个汉东格局的重磅消息:
“汉东,马上要变了。”
钟艾抬眸:“哪里的风声?”
“锦城内部传出来的。”侯亮平语气笃定,“沙瑞金,即将空降汉东,就任省委书记。”
欧阳菁茫然发问:“沙瑞金是谁?”
“最高检下来的硬派人物。”侯亮平简单概括,“做事不讲情面,手段极硬,专治派系积弊。”
苏砚舟全程沉默吃饭,面色毫无波澜。
但心底,再次狠狠记下三个字——沙瑞金。
他清楚。
这位空降大佬一到,汉东所有旧派系、旧格局、旧势力,全部要重新洗牌。
丁义珍、高育良、祁同伟、李达康,所有饶命运,都会因此彻底改写。
钟艾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通透的预判:
“沙瑞金的名声我在锦城听过,铁面无私,落地就是大整顿。汉东这场风浪,躲不掉了。”
侯亮平点头:
“所以我,汉东要彻底变了。”
气氛稍沉,钟艾主动缓和,转头看向欧阳菁闲聊家常:
“欧阳姐在京州待十几年了吧?李书记常年这么忙?”
“是啊。”欧阳菁轻叹,“常年不着家,家里什么都顾不上。”
钟艾笑着打趣:
“男人都一个样。所以我在家,专门治他。回来必须洗碗做家务。”
侯亮平尴尬轻咳一声:
“我什么时候偷懒过?”
“今就没洗。”钟艾毫不留情拆台。
侯亮平立马举手投降:“吃完我马上洗。”
一桌人再度轻笑,压抑的暗流被家常热闹暂时掩盖。
这时,两个孩从房间跑出来。
果果手里攥着玩具飞机,叽叽喳喳开口:
“妈妈!佳佳她爸爸是市委大书记!”
钟艾温柔点头:“对呀。”
果果懵懂追问:“那我爸爸呢?我爸爸是什么官?谁更大呀?”
钟艾温柔安抚:
“你爸爸是检察官,都是为老百姓做事的,一样厉害。”
果果似懂非懂,又蹦蹦跳跳跑回房间。
李佳佳走在后面,悄悄回头看了苏砚舟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依赖与安心。
饭局结束。
夜色渐深。
苏砚舟带着欧阳菁、李佳佳辞别离去,返回酒店。
林华华留下帮忙收拾,屋内只剩侯亮平、钟艾二人。
碗筷堆在水槽,钟艾按住准备动手的侯亮平:
“你别动手,坐着。今你好好歇着。”
侯亮平无奈失笑,退回沙发。
林华华也想上前帮忙,同样被钟艾拦下:
“不用你动,今就让他干活,他在家就这点用处。”
侯亮平从厨房探头哭笑不得:“我听见了啊。”
“听见了还不快干活。”钟艾淡淡回怼。
水龙头哗哗作响,厨房响起水流清洗声。
客厅安静下来,钟艾端着茶杯,看似随口,实则郑重开口:
“老侯,秦怀远那件事,上面有人发话了。”
水流声骤然一顿。
侯亮平探头出来,眼神瞬间严肃:
“谁发话?什么风向?”
“不该问的别问。”钟艾淡淡压下他的好奇,只透关键结论,“老陈,有人要动了。”
侯亮平沉默两秒,眼底精光闪动。
汉东的顶层博弈,早已不止汉东本土,锦城派系早已隔空插手、暗中布局。
钟艾看着窗外夜色,缓缓开口:
“赵立春退走之后,汉东所有压在水下的势力,全都冒头了,谁也不服谁。以前被压制的、被打压的、被搁置的,全部开始伺机而动。”
侯亮平擦干手走出厨房,语气凝重:
“所以,沙瑞金才会空降。上面,早就看不下去了。”
“你本来可以置身事外。”钟艾看着他,“你已经调去锦城,汉东再乱,跟你没关系。”
侯亮平眸色深沉,轻声道:
“未必。世事无常,谁得准。”
钟艾语气笃定:
“没有万一。”
一旁擦桌子的林华华静静听着,全程沉默不语。
但心底,牢牢刻下两个名字:
沙瑞金、秦家。
她隐约意识到,汉东即将掀起的这场风暴,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另一边,酒店房间。
欧阳菁带着疲惫的李佳佳洗漱休息。
苏砚舟独坐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飞快落下一行行清晰记录:
【钟艾家宴复盘:
1. 全程全员互相摸底,无一句废话。
2. 摸清:高育良根基、祁同伟野心、傅家暗线、陈岩石后台。
3. 新增关键人物:秦怀远、锦城秦系。
4. 重磅情报:沙瑞金即将空降汉东,大局洗牌。
5. 侯亮平试探锦城部委线,我全程避实就虚,未提赵德汉。
6. 钟艾背景极深,能听到顶层风声,早已预判老陈将被清算。
7. 汉东旧势力崩盘倒计时,所有格局即将重构。】
写完。
苏砚舟熄屏、关灯。
黑暗笼罩房间。
他眼底一片清明。
锦城一场看似普通的家宴,实则是整个汉东官场风暴的预演。
风雨,已然将至。
喜欢名义开局就抓我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名义开局就抓我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