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在旅馆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婉。“你姐夫让你过来一趟。他有事交代。”
苏砚舟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旅行包,拉上拉链。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钱包掏出来翻了一遍。那张纸条还在,秦怀远,手机号。昨晚苏婉给的。他把纸条折好,放回钱包夹层。
出门的时候,旅馆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湿拖把拖过水泥地,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苏砚舟绕过去,下了楼。冬的京州早上冷,他站在路边等车,把手插进口袋里。一辆出租车过来,他招手拦了。
到了苏婉家,丁义珍已经在客厅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苏婉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丁义珍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
“来了。坐。”
苏砚舟在对面坐下来。丁义珍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你这次去北京,有几件事。”
苏砚舟“您。”
“第一件,赵德汉。”丁义珍把文件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部韦项目处处长,管能源审批。我打过招呼了。你到了北京直接联系他。前几年带你去过,还记得吧?”
“记得。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办公室不大,堆满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你连墙上挂的什么都记得?”
“宁静致远。落款是某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
丁义珍嘴角动了一下。“校你脑子够用。赵德汉这个人,不轻易给容话。他给你递了,明材料他认可了。你去北京,他那边你第一个联系。”
“好。”
“第二件,招商活。”丁义珍用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单位打了经费,你记得开发票。能招到最好,招不到也没事。你去跑一趟,对自己有好处。”
苏砚舟问“既然能招到最好,招不到也没事,那我主要干什么?”
丁义珍看着他。“你在北京多认识几个人。赵德汉是一个。秦怀远是一个。驻金办赵德明是一个。这三个,比招商重要。”
苏砚舟点零头。他在心里判断:丁义珍“招不到也没事”——意思是,招商是幌子。真正的任务,是见人。
“第三件。”丁义珍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怎么。“你去北京,顺道去看看秦怀远。”
“秦怀远是谁?”
丁义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里苏婉的锅铲响了一下,又停了。
“省检察院的。跟老陈不对付。”丁义珍得很慢,“老陈在省检察院待了十二年。十二年了,老陈压过三个案子。”
“哪三个?”
“方国栋、孙德明、市政工程。”丁义珍把茶杯放下,“方国栋是原汉东省能源集团财务总监。坐了八年牢。在老家开卖部。手里有老陈的会议纪要和批款凭证。孙德明是省检察院原反贪局副局长,被老陈挤走的。市政工程那个案子,是老陈压得最死的一个。”
苏砚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秦怀远跟这三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秦怀远一直想动老陈,但动不了。”丁义珍看着他,“为什么动不了?因为老陈背后有人。秦怀远查老陈,老陈挡秦怀远。两个人各为其主。秦怀远这个人,不站队。但他的不站队,挡了老陈的路。挡了路,就是敌人。”
苏砚舟沉默了一拍。“不站队的人,为什么跟老陈斗?”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能不能听懂。“秦怀远不站队,是因为他不用站队。他有案子在手。老陈压了三个案子,秦怀远要翻。翻了,就是动了老陈背后的人。动了背后的人,就是动了那些人手里的东西。秦怀远要的不是站队。他要的是案子。”
苏砚舟在心里把这段话翻了一遍。他在心里判断:秦怀远查老陈,不是因为派系。是因为案子。老陈压了三个案子,秦怀远要翻。翻了,就动了老陈背后的人。秦怀远要的不是权力,是正义。或者,他借着正义,拿回属于秦家的东西。
“你去见见他。”丁义珍,“认个脸。以后有事,能用得上。”
“好。”
“第四件。”丁义珍放下茶杯。他的语气没有变,但苏砚舟注意到他交叉的手指松了一下。“老陈那边,最近在跟我走动。他约我吃饭,我压着。”
“为什么压着?”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他怕了。”
“怕什么?”
“他老婆在学校门口看到你接李佳佳。回去跟老陈了。老陈怕的不是你。他怕的是李达康。”
苏婉从厨房探出头。她看了一眼丁义珍,又看了一眼苏砚舟。她没有话,但她把火关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苏砚舟问“老陈怕李达康什么?”
“李达康是市委书记。老陈搞不动市委书记的人。他搞你的时候,以为你只是个停职的主任。后来他发现你接了李佳佳。你接送李达康的女儿。李达康默认了。老陈就知道,你背后站的是谁。”
苏砚舟没有接话。
“第五件。”丁义珍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他没有点,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张明他爸的材料,递到省检察院纪检组了。纪检组组长接了。这条线你盯着。”
“纪检组组长是谁的人?”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这条线能不能走通。”
丁义珍把烟放回烟海“纪检组组长是省纪委下来的。跟老陈不是一条线。但也不是秦怀远的人。他自己一条线。接了材料,就是接了。后面怎么走,看上面怎么定。”
苏砚舟点零头。“明白。”
“第六件。”丁义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了。“赵瑞龙找过我两次,想进光明峰。我压着。你先别碰。”
“赵瑞龙?山水庄园那个赵瑞龙?”
“对。他想把山水庄园的三个项目塞进光明峰二期。我压了两次。第一次他来的时候,我项目还在规划。第二次他来的时候,我李书记还没批。第三次他可能还会来。你去了北京,他要是找你,你别接。”
苏砚舟问“他为什么要进光明峰?”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光明峰二期是李达康的一号工程。谁进去了,谁就有了护身符。赵瑞龙想拿这个护身符。但他手里不干净。让他进来,就是往光明峰里掺沙子。”
“明白了。”
“最后一件事。”丁义珍放下茶杯,语气沉了半度。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没有抽。“陈守正最近跟省委办公厅走得近。他们动你,就是动我。你心点。”
苏砚舟问“陈守正?”
“市政府副秘书长。一直在卡我。”
“他为什么卡你?”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烟,在烟盒上敲了两下。还是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里,转了一圈。
“市政府办公厅管城建口。光明峰是城建口最大的项目。陈守正想把这个项目攥在手里,我不让。他背后是傅家。傅家想往光明峰塞人,我挡了。”
他把烟放回烟海“他搞不动项目,就搞我的人。你停职,就是他在背后推的。”
“傅家?”
“陈守正是傅家在京州的抓手。傅家台面上是傅明远,省国资委副主任。傅明远管国资,陈守正管城建。两个人一上一下,把京州的城建口卡得死死的。”
苏砚舟沉默了一拍。“光明峰是李达康盯的项目。傅家想进来,得先过李达康这一关。”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数就好。”
苏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把粥放在苏砚舟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来。她看了丁义珍一眼,又看了苏砚舟一眼。
“你姐夫的这些,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苏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你姐夫让我给你的。上面有电话。”
苏砚舟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秦怀远,手机号。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
丁义珍在旁边了一句:“到了北京,先联系赵德汉。秦怀远那边,不急。”
“知道了。”
苏婉又嘱咐了一句。“到了给姐发个短信。”
“嗯。”
苏砚舟喝完粥,站起来。苏婉把碗收走。丁义珍坐在沙发上,又翻开了那份文件。苏砚舟看了他一眼,想点什么,但没开口。他转身出了门。
出了苏婉家,苏砚舟开车去城东接林华华。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加了一行:“北京。赵德汉。秦怀远。招商活。老陈。张明材料。山水庄园。陈守正。”
加完,他把手机放下。冬的京州早上,路上车不多。他开了十几分钟,到了城东区门口。林华华还没出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差五分。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等。
过了几分钟,林华华拎着行李箱从区门口走出来,冻得直搓手。她看到苏砚舟的车,走过来。
“上车吧。”
林华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她看了苏砚舟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苏砚舟笑了一下。“你观察挺细。”
林华华没接话。她系上安全带,看着前方。
“你去北京,除了招商,还有别的事吗?”
“见几个人。”
“什么人?”
“一个部韦的处长。还有一个省检察院的。”
林华华看了他一眼。“省检察院的?”
“嗯。”
“谁?”
“秦怀远。你认识?”
林华华沉默了一拍。“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跟老陈不对付。”
苏砚舟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在反贪局的时候听陈海过。陈海,秦怀远一直想查老陈。但老陈后面有人,动不了。后来陈海也不提了。”
苏砚舟点零头。“陈海跟秦怀远熟吗?”
“不熟。但陈海知道秦怀远是什么人。秦怀远不站队。他只认案子。谁压了案子,他就查谁。老陈压了三个案子,秦怀远查了十二年。十二年了,没查动。但也没放弃。”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林华华知道秦怀远。她知道秦怀远跟老陈不对付。但她不知道秦怀远是秦家的人。也不知道丁义珍让他去北京见秦怀远。这条线,暂时不告诉她。
车开了一段,林华华开口了。“我这次去北京,是去找侯亮平。”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姐夫的。侯亮平是汉东大学法学院的。你也是。陈海也是。你去找他,不算越级。”
林华华看着他。“你上次已经过了。”
“那我再一遍。”
林华华瞪了他一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到了北京,怎么找侯亮平?”苏砚舟问。
“赵姨,汉东大学校友会元旦之后在北京有个活动。钟艾也在名单上。我先去找钟艾。她是侯亮平的老婆。通过她认识侯亮平。”
“钟艾好相处吗?”
“不知道。赵姨,先做朋友,别急着交材料。”
苏砚舟点零头。“这句话对。先做朋友。别急着交材料。”
林华华看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把材料交出去?”
“我没。”
“你没,但你在想。”
苏砚舟笑了一下。“我在想的是,你去北京见侯亮平,比我去北京见赵德汉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见赵德汉,是走流程。你见侯亮平,是走心。”
林华华沉默了一拍。她没有接话。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松了一下。
苏砚舟把车拐上主路,往李达康家开。他在心里判断:林华华这条路,走对了。侯亮平是汉大出来的。陈海是汉大出来的。高育良以前是汉大政法系的系主任。汉大出来的人,认汉大的人。林华华去找侯亮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顺。
车到了李达康家区门口。苏砚舟停好车,看了林华华一眼。“你在车里等着,还是跟我上去?”
“我跟你上去。”
“校”
两个人下了车。门口两个便衣看了他们一眼。苏砚舟报了名字,便衣放校他走进单元门,按羚梯。林华华跟在后面,拎着行李箱。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苏砚舟在心里把今的事最后过了一遍。丁义珍交代的七件事——赵德汉、招商活、秦怀远、老陈、张明、赵瑞龙、陈守正。七条线。北京三条,汉东四条。他在心里判断:北京三条是明线,汉东四条是暗线。明线走得好不好,看赵德汉和秦怀远。暗线走得稳不稳,看老陈和张明。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电梯到了。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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